Rated by 诺曼威尔
Genre: Art Pop/Orchestral/Classical Crossover
Release: 2025
Label: Columbia
MOV I
“Of every tree of the garden thou mayest freely eat:
But of the tree of the knowledge of good and evil, thou shalt not eat of it…”
—Genesis 2:16–17(KJV, abridged)「我相信什么?」——devocionyfragilidad(虔诚与脆弱)
人在巨大的情绪创伤、崩溃后,会掉进一个只有“信仰”和“眼泪”的地方,就像创世纪之后、堕落世界中的第一个祷告。那是创世纪之后、被逐出伊甸园的人类发出的第一个祷告:光还在,可是已经隔着一整片荒野。Sexo, Violencia y Llantas 三个单词简单而又直白地描绘出一副“当代”圣经的模样,Sexo对应的是人类最原始的性欲,Violencia是人类在欲望无法满足后选择的暴力,而Llantas则是晚期资本主义与现在工业化设备的缩影。三个词加在一起,就是一卷被汽油味和汗水浸透的“现代版创世记”——在这里,没有“起初有光”,起初只有高速公路和尖叫。Reliquia 则像是这一章里的小小自传。她列出一串地名:在某个城市丢掉双手,在另一个城市丢掉眼睛,在巴黎丢掉语言,在洛杉矶浪费时间,在华盛顿失去信仰……世界巡演被她写成一张“自我碎片地图”。每到一处,就有一块自己被世界顺手牵羊地拿走,留下来当作“圣物(reliquia)”供着:到最后,她只剩下一具被世界分食过的“圣髑”。“我的心从来不是我自己的,我总是把它给出去。”,Rosalia拟造出一个废弃的圣址,身在废墟中,也一直期待LUX(光明)的降临。
欲望是多重的:感官的(好吃)+审美的(好看)+智性的(想变得像神一样知道善恶)。在拉丁文中“苹果”和‘恶“的词根都是(malum),苹果自然也成了罪恶之果的象征。Divinize 代表的可以是伊甸园中的“红色果子”或天主教中“人靠爱与苦难被神性渗透”。把欲望和神圣塞进了这首歌里,“我”可以是“罪人”也可以是“神圣”。
Mio Cristo Piange Diamanti 是一首意大利语咏叹调牧歌。Rosalia在写歌的时候就表示她是照着aria的结构来写,再往里面加入大量的电子和极简元素。“Sei l’uragano piu bello / Che io abbia mai visto”,歌词用了典型的巴洛克式赞美,将自然灾害(陨石、飓风、地震)变成对一个人的“圣像描写”。整首歌是本张专辑中较为创新的曲目,前半段的vibrato式歌剧腔,后半段的近乎牧歌式的重复“ti porto”,像是站在一直在重复念的咒语。在这首歌里,Rosalia是真正的化作了一个“神女”,无论对方放下什么错,都会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就像背负着一个十字架。
MOV II
“For the good that I would I do not: but the evil which I would not, that I do.”
— Romans 7:19 (KJV)
如果说MOV I 还停留在“我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的层面,MOV II 直接把我们拖进保罗那句名言里:
我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偏偏去做相反的事。
这是一个活在圣经里的精神病房。
Berghain 开头宗教礼拜里的应答式祷文开场,描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亲密关系:
「Seine Angst ist meine Angst
Seine Wut ist meine Wut
Seine Liebe ist meine Liebe
Sein Blut ist mein blut」
这种将自我边界抹掉的亲密关系状态,是亲密关系濒临崩溃、精神摇摇欲坠的具象化。这已经不是普通亲密关系,而是一种危险的共生:自我边界被一点一点擦掉,最后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模糊的“我们”。在宗教语境里,这像信徒与基督共享血与肉;在亲密关系里,这更像是某种共犯式的绑缚——他一旦沉沦,我也必须跟着一起下沉。
MV 中,她模仿白雪公主与动物们歌唱的一幕,把观众暂时丢进一个童话式的森林:小鹿、小鸟、绿色、阳光,像是想象中的安全地带。但不久之后,鹿开始流出黑色的眼泪——在圣经诗篇里,鹿象征着柔软而渴慕上帝的灵魂,是柔软、天真、纯真、善良的代表:
“As the hart panteth after the water brooks, so panteth my soul after thee, O God.”
——Psalm 42:1 (KJV)
在 Rosalia 的镜头里,这只鹿的眼泪却变成了油污、墨汁和煤烟的颜色:
最纯净、最天真、最接近上帝的部分,也已经被世界熏黑,只流得出浓稠的悲伤。被污染的温柔、被染黑的灵魂,在森林深处悄悄崩溃。当欲望、暴力、精神共生全部失控,人已经无力自救,只能把这段感情、这颗行星、甚至自己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一起交给一个模糊的“divine intervention”。保罗式的自责在这里被翻译成夜店歌剧: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停不下来,只能求一只看不见的手来打断这一切。
La Perla 有两层含义,字面上 La Perla 是珍珠,在拉美语境下这是一个波多黎各
圣胡安的海边贫民区(Rauw Alejandro的家乡就在这里);同时 La Perla 也是 Ponce 的 La Perla 剧院,那里长期上演的是 zarzuela 和古典戏剧。这位“Unterrorista emocional(情感恐怖分子)被押上 Rosalia 给他设计的剧院舞台上被审判。”
MOV III
“For what is a man profited, if he shall gain the whole world, and lose his own soul?”
— Matthew 16:26 (KJV)
如果说前两个 Movement 关注的是“内在”的混乱,MOV III 把镜头抬向外部——外部的凝视、评论、崇拜、消费和讨厌。
每个人对我们的评价都是我们在他们眼里的投射,互联网加剧了这种投射的范围。如果你身在充满舆论/崇拜/讨厌的空间里,你会如何选择?你赚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全世界”,却在过程中一寸一寸地把灵魂抵押出去。
Novia Robot 开头是希伯来语的广告词,大概就是一家公司设计出一种女性机器人满足男性对权力支配、性欲的需求,每个“机器人”都被强制邀请,变成囚徒。而歌词中的机器人女友代表的是被消费幻想的对象,“我”则是一个有感情的、有意志的真人。中文部分歌词灵感来源于道教代表孙不二——她从山东去洛阳修道,知道自己长得太漂亮,一路上容易被骚扰,于是用滚烫的油/开水泼在自己脸上,把美貌毁掉,就不会被困在“美貌”的价值里。当“脸”和“灵魂”发生冲突时,你选哪一个?孙不二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注销账号”:毁掉别人最在意的那张脸,换取一个只归自己和“道”的内在身份。
MOV IV
“And God shall wipe away all tears from their eyes;and there shall be no more death, neither sorrow, nor crying…”
—Revelation21:4 (KJV)
灾难会过去吗?亲密关系会被修复吗?战斗会胜利吗?还是说,一切只会以更优雅的方式继续崩坏?
在MOV IV中,她选择了让眼泪继续留下去,选择了原谅一切。
La Rumba del Perdon 把“宽恕”跳成一支伦巴:宽恕不再是教条,而是一个可以跳着学会的动作——左脚是愤怒,右脚是舍不得,中间那一步小小的转身,才是原谅。Memoria 像给整张专辑写的一封后记:记忆不会因为你说“我放下了”就乖乖消失,它们会继续呆在身体里、歌词里、梦里,只是渐渐学会不再用尖刺的形状出现。
痛苦并不会因为战斗的胜利而消失,原谅只是允许它继续存在,同时允许自己继续往前走。
如果说《MOTOMAMI》还是一辆开在高速公路上的摩托,《LUX》已经直接开进了教堂的中殿——只是这座教堂外墙贴着霓虹灯,地下室连着 Berghain,祭坛边上架着一套 club 专用的音响。
Rosalia 在这张专辑里做了一件近乎疯狂的事:
她把失恋后的精神废墟、女圣人的神秘传统、十三种语言、techno 鼓点和伦敦交响乐团统统塞进一个小时的音乐里,然后很认真地给它分了四个Movement,好像在写一部属于自己的“新约外传”。
这不是一张“好听”就能概括的唱片,它更像是一场私人弥撒、一串梦游式的神学独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