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ted by 浴室傩
Genre: AI
Release: 2026
Label: Self-released
延伸阅读:UPEE观点 | 把音乐还给人类(Suno 去死)
在疫情期间、大概是在刘畊宏的《本草纲目》健身操还很火爆的时候、平静的一天,AI冲击了绘圈。画手在推特上哀嚎,说AI偷了他们的风格,生成式AI是盗窃。
于是,好奇的“刘悟空”按照教程,打开Midjourney,输入”吉卜力风格”“赛博朋克”“少女”“8k”“大师级作品”“超级精细”“杰作”“大师”“获奖作品”“史诗级”“超高清8k壁纸”从出图的那一刻起,“刘”就知道画手们要完蛋了。
其实AI画得没那么好。事实上,手指和发丝盘根错节,还有那种AI特有的油腻的光影,但这已经足够了——对于游戏概念稿、网文封面、短视频配图来说,它只需要抓住人的眼球。“刘”感到有些困惑。话说,以前人们不是说艺术领域是最无法被人工智能替代的吗?那些坐在讲座台上的西装男士们信誓旦旦:AI可以开车,可以写新闻稿,可以算账,但做不了艺术,因为艺术需要灵魂。
看着那张AI丑图,“刘”突然明白了那个残酷的道理:这个市场需要的不是艺术品,而是能满足甲方与人们期待的商业产品。可是,这不就是生成类AI最擅长的事?
快速。
抓眼。
廉价。
在这三个条件成立的时候,关于“灵魂”与“偷窃”的争论就已经变得无关紧要。所谓“艺术不可被人工智能替代”的论断,或许只是建立在一个误解之上——把创作的过程误认成了创作的价值。
对画师的处境感到复杂之余,“刘”也隐约兴奋。:一是因为他不属于这次生产力革命中被代替的那群“纺织工”;二是因为他发现了人工智能这个风口。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时代的潮头。回头看,每次生产力革命都会碾死一批人,也养肥一批人。只要坐上趋势的火箭,猪也能飞上天。时代从不问道德,只问站位。
从那一天起,“刘”开始相信一件事:
抓住时代趋势的人才能得到所有。
2.
疫情过去了。大概是在海底捞《科目三》舞蹈还很火爆的时候、又是在平静的一天,AI冲击了音乐圈。“刘”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也会是被人工智能革掉命的那一个,但没想到这么快。
所有人都在转一个叫Suno AI的网站链接。说它可以几个提示词写一首歌。“刘”一开始并没当一回事,因为他从2019年就开始陆续在网易云上传说唱beat了,他对不同流派的beat如何制作颇有研究,这些是他特有的竞争力。所以他一开始对AI音乐或许不以为意,直到第一次使用。
确实是寥寥几个词语就能生成像样的歌,虽然混音不算完美,鼓有点糊,人声有那种算法的光滑感——像涂了一层透明的低温蜡油。但问题在于:它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是一个辅助人类一步步做音乐的“辅助者”,而像一个跳过所有制作工序的“替代者”。
他发现了这个叫Suno的“音乐家”的巨大潜力,这份潜力大到能摧毁掉这个很多人以此谋生的音乐行业,正如AI对视觉领域的冲击那样(甚至比AI对视觉艺术的冲击更大)。
这一刻的感觉和当时使用Midjourney时不一样。因为绘画那次,他是站在岸上旁观别人落水,但这次自己是那个即将被淹没的人。在最早学做beat的时候,他把那视作一种手艺,一种谋生的手段,甚至是一种修行:一种有耕耘就有收获的、着艺术特有的甜美气息的修行。
但如今,眼前是一台永远不疲倦的怪力机器,它可以在人类犹豫的时候,在人类吃饭的时候,在人类睡觉的时候已经跑完几千万次排列组合。它花几秒钟做出来的东西比真音乐人花好几十个小时做出来的东西更完整、更能抓住别人的耳朵。
或者说,现在做出甲方们想要的音乐只要几分钟。
此刻,“刘”体会到了那些画手在推特上的恐慌。
但恐慌之后是什么?
抵抗?
抵抗生产力?
可是工业革命时织布机进厂,纺织工人砸机器没有用。
可是互联网时代来临时实体经济迎来灭顶之灾,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这样悲惨的命运,在这个人工智能时代会轮到谁?画手?制作人?配音演员?设计师?作曲家?还是那些被人工智能替代时甚至不能用“灵魂”来辩驳的非艺术行业?
“刘”醒悟了,如果生产力是一辆巨大的载具,历史却从不为手艺人停下脚步,那么与其成为被碾为齑粉,不如成为那个操纵机器的人。
因为在生产力扩张时,不站队就会被排除在外。在各种现实压力之下,悟空选择了拥抱人工智能。在Suno做出来的歌中,“刘”能听到XXXTentacion、Kendrick Lamar、21 Savage等等他爱的歌手的影子,更荒谬的是,他本人能听出那段旋律像谁,断句像谁,吐字像谁,不是某一句抄袭或者旋律雷同,可就是能听出来AI公司偷了谁的歌以训练模型。可当这些频段糅合在一起时,却形成了一种无法被指控抄袭的拼接,形成了一种可商用的“原创”。
所以,当大家还在批评与恐惧AI,敢想敢干的“刘”开始了研究Suno提示词,思考怎么让AI生产音乐,然后人类像机器一样做人设,做叙事,做推广。
因为有一件事AI确实还做不到——
它没有羞耻感和野心。
它没有自我意识里那种想要凌驾于时代的欲望——而这些正是“刘”所拥有的,他想成功,他想出名,他想做时代的领军人。
况且,“刘”也知道会有很多人为他的AI音乐辩经。
“技术平权”“AI只会淘汰平庸的音乐人”“比真人rapper做得好听”等等,为AI的偷窃行为辩驳的理由也太多了,正好,rapper在大众中的风评原本就不佳。同时“刘”知道自己作为使用AI的个体没有直面批判反生成类AI者道德批判的义务,往弱势说,他只是一个工具使用者,而且这些生产力向所有人开放。
更何况AI是一个人很好的噱头,有它的地方就有争议,这反而能给作品带来更多热度。当这些讨论会随着人们逐渐接受AI而消失时,他也能几乎无痛地背上历史的包袱。
那些为AI辩护的话术,很多人都能张口就来:“当年卢德分子砸纺织机的时候,他们反对的不是技术,而是技术带来的权力重组。今天反对AI音乐的人,本质上也是在捍卫一种腐烂的传统——那些需要昂贵设备、漫长训练、圈子人脉才能获得的正统性。但历史告诉我们,每一次生产力下放,都会先被旧精英污名化低俗,最终被接纳为新传统。油画曾被视为工匠的俗技,摄影曾被视为绘画的敌人,电音曾被视为没有温度的代码。今天我们争论的灵魂,不过是上一代守门人设置的准入门槛。”
可是但凡用过就知道:生成类AI绝非工具这么简单:AI与前面的那些有本质的差别。
他也许最初也相信这些辩护,直到某个时刻会发现其中的悖论——“刘”之前有发过一首偷Asen歌词的AI生成歌曲《蝶》,一开始评论区的人们纷纷留言“好听”“正统”,直到人们发现了它是一首AI歌曲,那些真诚的共鸣就瞬间消失了,全都变成了质疑与嘲笑,这是假装的代价。
3.
在疫情远去后,大概是满大街都是哈基米南北绿豆的时候,在平静的一天,“刘”看到了AI生成的复古武侠风虚拟歌手“吴爱花”。那一刻,他仿佛找到了灵感缪斯。
音乐在流媒体时代已经够廉价了,平台上的歌每天像流水线一样被生产、被推送、被遗忘。音乐人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态,但生成式AI的出现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彻底:连“制作成本”这个最后的门槛也消失了——当一首歌的生产成本接近零时,它在文化市场里的价值也会无限逼近零。没有人会给一首纯AI生成的、缺乏思考的音乐买单的。
“刘”看到有使用AI编曲的音乐人被骂到体无完肤,可他自己的歌的人工成分甚至比这个音乐人的更少,起码这个人真的买了麦克风并且会说唱。
“吴爱花”的出现,像给“刘”指了一条捷径:那就是把AI内容伪装成“有温度的虚构艺人”,而不是用AI去单纯做音乐。主要的思路是把卖音乐变成卖人设与故事,最重要的是,这样就可以一边变现,一边正大光明地使用AI工具而且不会受到太严重的讨伐。因为当把AI生成物包装成一个“虚构艺人”或“文化符号”时,大众对抄袭和偷窃的敏锐度会迅速下降,转而讨论人设和情怀。
于是“刘”像做商业企划一样研究“吴爱花”,像解剖一样,他将“吴爱花”的核心标签逐一分离出来并为己所用:
“邵氏影像”“复古”“中式梦核”“东方主义”“武侠”“女性”“匪帮说唱”“功夫”“华纳音乐”......再往下拆,其实还能拆出更细的层级:
一段仿佛来自七十年代港片的武侠MV镜头;一张颗粒感粗糙、像旧电影海报的复古封面;几句带着江湖腔调的歌词,再加上一首由热门女饶热单碎片拼接而成的凑数音乐。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可传播的符号——一整套可以无限切片的文化素材。既足够“中国”,又足够像“外国人想象中的中国”。
“刘”感觉自己好像真正摸到了这种策略的门道,并感觉这个机会简直是为他这种有“审美”的人量身定制的!“刘”知道“吴爱花”的成功不是音乐的成功,是一套IP盈利系统的成功。这套系统其实并不依赖音乐本身,音乐只是其中最廉价的一块拼图,它只需要听起来像是这个形象会唱的歌。其真正贩卖的是标签、视觉、叙事、传播。如果这套系统真的成立——那音乐人、画师、导演、演员这些旧职业,或许都只是同一个系统、同一条生产线上的不同工种,而AI把这条生产线变成了一个人就能做到的生产力。它几乎不需要创作者,只需要一个会组合标签的人,甚至连“创作”这个词本身都变得多余了。
天哪,太梦幻了。
这简直是生产力的大解放,简直是未来实现按需分配的前置条件。如果一个人就能完成音乐、视觉、叙事、推广,那文化工业的门槛就会不复存在。人人都能成为制作人,人人都能制造明星,多美好的技术平权愿景。
“刘”认为自己是最早发现这一点的人之一,再加上有一定的视觉审美和专辑意识,所以想要吃到这份经济下行期少有的蛋糕。
比起“吴爱花”在很多细节上的粗糙,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
既然用AI塑造一个有血有肉的形象“吴爱花”已经尝试过了,但“刘”不想步入他人的后尘。
所以他把目光放到了经典IP“孙悟空”上。
然后,“刘悟空”发现“孙悟空”太完美了。
正好,“孙悟空”是中国家喻户晓的形象,人人都知道它传奇般的人生经历。
正好,有很多人在“孙悟空”身上投射自己,尤其是信奉人工智能能真正解放人类或者向往赛博朋克世界的那群人,这个IP牵动着他们的心。
正好,《黑神话·悟空》刚在全球范围内大火特火过,符合外国人对中国文化的印象与口味。
正好,AI的训练数据库中有无数有关“孙悟空”的影像,AI生图软件可以稳定地输出这个IP形象,感谢六小龄童老师。
“孙悟空”代表着反抗精神。可是这毕竟不是真正的“孙悟空”,只是用AI音乐和文本模拟出来的“刘悟空”,那这个“刘”反抗的究竟是什么呢?他可能会以为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音乐门阀,以及抵触新技术的创作者、听众和乐评人——那些只会孤芳自赏的垃圾。
这或许反而能体现“刘悟空”的“草根性”。“刘”可以借此说自己站在广大的人民群众这一边。踢掉那些自称音乐人或乐评人沽名钓誉的臭鱼烂虾,让文艺生产资料真正地属于普罗大众,就像当年...... 推倒那个由血脉、学费、圈子构成的旧世界!
4.
当然,这怎么可能呢,这些工具、推流算法和音乐媒体当然是属于大公司的了。
面对质疑的声音,“刘悟空”及其拥趸会说:“工具是平等的,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调教出这种效果,这依然考验审美。” 他们沉迷于这种“Prompt工程师”与“概念艺术家”的虚幻优越感中。但真相是:那些真正拥有这种“调教能力”的创作者,大多根本不屑于踏入这片领地。
这不是能力的高低,也不是商业思维的缺乏。对于一个真正有表达欲的灵魂来说,去调教一个通过概率计算模仿情感的黑盒,无异于直接抄袭。这种所谓的“门槛”,不过是真正的音乐人因自我尊重而选择绕开的泥潭。
讽刺的是,当“刘”指挥着AI,模拟出那种愤怒、粗糙的抗争故事时,他内心比谁都清楚:这份情感有多虚伪。在输入Prompt时,他不断修改词条试图寻找那个草根的感觉。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孙悟空”草根反抗精神的最大亵渎。项目宣称AI专辑,实则是AI主导生产,人类负责包装。Suno生成音乐,Midjourney生成视觉,ChatGPT生成文案和“世界观设定”,而“刘”本人扮演的角色是策展人——或者说,Prompt调度员。他购买的是算力,出售的是“审美判断力”的幻觉(因为审美真的好的话就不会选这个封面)。这种商业模式的毛利率高得惊人:除去平台订阅费生产成本接近零,而收益来自人类焦虑的目光和AI信徒的虔诚以及最重要的——“AI音乐人”身份带来的AI广告机会、演讲邀约和艺人合作。
所以,《500个冬天》究竟在售卖什么? 音乐,人设,技术愿景?还是一种参与历史的感觉?分析其受众画像会发现,其并非传统嘻哈爱好者,B站与网易云的路人也大多数也只是新鲜的心态。最核心的听众是技术乐观主义者、AI工具的早期采用者、以及渴望站在浪潮之巅的身份焦虑者。他们虔诚到像是购买了股票——押注“刘悟空”会成为“AI音乐第一人”的那只。或者他们纯粹是为了见证某种历史,相信这只猴子真的代表一种能改变这个糟糕世界的力量。可是制作人“刘悟空”终究不是那个台前的“刘悟空”,能做出这样IP与艺术呈现的注定是一个与台前“刘悟空”精神背道而驰的商人与投机者。
没有真实的情感表达,没有真正的艺术立场,甚至没有稳定的身份认同,剩下的只有一个纯粹的套利者,而听众要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人占据市场吗?“刘”说时间会证明他作品的伟大,可大概率时间只能证明在这个时代,你可以通过放弃创作来获得成功,通过拥抱机器来假装超越机器,通过贩卖的焦虑来活在当下。
你能想象一个人想要做出一首撕心裂肺的歌来控诉世界,结果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拿起笔或者乐器,而是在Suno里敲下:“一首中国风、激烈的、充满攻击性的、愤怒的、Rage......”洋洋洒洒几百字的prompt吗?
这或许是今天最奇特的创作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