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ted by 元婴药房
Genre: Pop Rap/Trap/Rage
Release: 2025
Label: HYBE
黄子韬最喜欢的“Rage”来啦！
我有时觉得这个世界对穷人的文化挪用还是太严重了，以至于CORTIS可以在唱出“我的T恤5刀（折合人民币36元），裤子10000韩元（折合人民币50元）”的同时花费巨额在歌曲与团体的营销上，以至于几乎没有人的耳朵能逃过这首歌。CORTIS不断以其视觉要素强调“街头”“活人感”“抽象”，但其现象本身求恰恰证明了这些文化正在以某种形式被掏空。
主打歌《FaSHioN》和《GO!》几乎复刻了Playboi Carti与ASAP Rocky等艺术家常用的技巧和口条，无论是节奏、合成器音色、口音模板还是那些失真与hyper处理时刻，并且明显地更加契合短视频与传播需求。虽有借鉴，两首主打的品质确实超越了绝大多数K-pop流水线男团歌曲，同时也足够抓耳。主打歌之外，《Joyride》《what you want》和《lullaby》以集中的形式反复展现着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套路。过度的Auto-Tune和滥用的混响，让人声与器乐完全脱节。《lullaby》作为挂电的慢歌本该显得轻松与治愈，然而配上MV中魔童顺直男打闹的萌萌人生活，不仅毫无生气，反而因为氛围的割裂和平滑得近乎诡异的人设，令人感到阴森和刺挠。或许这种佯装的活人感并不值得指责，因为这反而是偶像产业自身极致的体现：时尚靓丽，同时拥有巨大的市场资源和曝光平台。这群少年声称着“低价”“东庙古着”“草根时尚”，实际上却从未真正生活在这样的经济条件与街头环境中。他们把那些身不由己的廉价挪用为一种“酷”的态度，这种弄巧成拙暴露了他们与底层现实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的虚浮似乎还不仅于此：HYBE理应凭其广阔的文化资本而收获与真实生活经验和社会议题相关的洞见，但他们甚至不舍得捏造真正贴切又有力的口号，以至于其他歌曲里仍是cool”“teenage”“rockstar”“自由”“征服”“挣大钱”“名字被全世界记住”等的空洞堆积。
我们有时忘了K-pop行业本身就是一个建立在无数挪用之上的高效而无情的文化熔炉：有的团偷上海美术制片厂（开玩笑的），有的团偷解构俱乐部（也是开玩笑的），有的团偷美国黑人舞曲（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哟），还有的团尝试直接复制粘贴别的K-pop团体（并没有成功）。其实先偷再输出在K-pop里真的是一件正常不过的事情，但CORTIS似乎不再满足于窃取文化产品，而是开始尝试系统性地窃取创作过程本身。
CORTIS以更具迷惑性的 “年轻创作者团队” 形象登场，其迷惑性在于它似乎回应了市场对“真实性”的渴求，但这种真实性却是通过精心设计表演出来的。公司不遗余力地展示成员在录音室皱眉思考、在宿主软件面前摇头晃脑、甚至是放出成员与编舞师讨论的片段，这套话语将创作包装成一种进步叙事，仿佛此刻偶像从流水线上的螺丝钉晋升为了艺术家：“我和其他只知道唱歌跳舞的男豆不一样。”然而，在实践层面，这可以是一种更为残酷的剥削制度：看似是偶像本人被授予了一小块创意自留地（主打歌第七顺位作者哦），其代价是大量公司员工必须要在更高效地为公司收割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化精华的同时，还要滴水不漏地给成员们打造出一种自由的gen-Z艺术家姿态。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在同一个公司的某个团体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之后，老板迫切地想要复刻他们的青春、小众与“高审美”营销，于是就有文化猎头专门开始在Instagram与Pinterest开始搜罗那些“地下”“活人感”“千禧”和各类核艺术的艺术家。对于那些走起的艺术家就是用非常礼貌的语言私信或者发邮箱进行合作，对没走起的艺术家则是直接把对面当成免费素材库。通过周密的市场调研捕捉人们对亚文化的期待，使团体可以完美地吃到亚文化的红利——成员在镜头前展现苦恼与顿悟，公司幕后人员则在另一端精准把控内容风格与整体节奏。即使成员确实进行了词曲与制作，也会在后期制作流程中被反复润色、剔换，直到每一处都既安全又积极，既青春又“轻亚”、既私人又具备最大公约数的商业适配性。说句母道话，这真不如为了挽救组合自己上阵写歌的励志爱豆田小娟。
最终CORTIS所宣扬的“Color Outside the Lines”本身就成了最精致的规则。他们的反叛是可控的，是方时赫批准的安全冒险。在这种模式下产出的音乐，无论其编曲如何复杂，制作如何精良，都不可避免地带有一种冰冷——你可以看到很多流行的与过时的文化的脉络，却难以触摸到这些音乐本身具有的温度（所以如此空洞）。就艺术人格本身的营造而言，CORTIS无疑也是失败的，他们只是在扮演一种他们受众群体心中的反叛，而真正的嘻哈与地下文化源于社会现实与抗争精神，这与K-pop工业所追求的标准化与商业化有不可调节的矛盾。歌词反复宣称无视规则与突破枷锁，成员们摆出一副敢为人先的样子，但其实并不敢、也无需真的挑战任何主流权威或资本规则，确实是越缺什么，越热衷于把什么挂在嘴边。
但不得不承认，CORTIS在推广地下文化上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通过借用地下文化的浅薄表象，他们让本属于“小众”亚群体的风格和姿态被更多普通听众知晓，实现了某种文化普及。然而，这种产业化、流水线式的挪用固然能短暂放大亚文化影响力，却也极易摧毁其赖以生存的生态基础——一旦反叛、草根等原本有机生成的文化价值观成为商品，就失去了原有语境下的独特意义，只剩下空洞的模仿和“消化”后的流行新模板，真正应该被关注到的地下艺术家反而会被忽视。这引向了我们对音乐最根本的疑问：当一首歌剥离了它赖以生长的土壤、切断了与社会真实的血肉联系，它还能否承载真诚的情感与思考？或许有人会说：“不过是个K-pop偶像团体，何必较真？”但问题恰恰在于，当这样的伪反叛被大众所认可，当出格被简化成几句莫名其妙的歌词与“轻亚”“轻opium”，我们对艺术的期待就会被不断拉低。也许我们所面对的，已远非一首难听的歌，或一个过度营销的偶像团体，而是真正意义上地被资本做局了。与其追捧CORTIS之流，不如去支持那些被他们挪用的艺术家，那些真正在地下生长的艺术家。去本土音乐场景看一场live演出，在Bandcamp上购买一张独立音乐人的数字专辑，在地下俱乐部买一张票和一杯酒，每一次直接的支持，都是对文化的守护。真正的Color Outside the Lines，恰恰存在于这个精致商品之外，那些未被命名、未被定价、仍在泥泞中野蛮生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