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ted by 李友前
Genre: Contemporary Folk/Singer-songwriter/Indie Folk/Americana
Release: 2014
Label: Caldo Ver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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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 leaned herself against a fence
Just for a kiss or two
And with a little pen-knife held in her hand
She plugged him through and through
——《Henry Lee》Nick Cave & PJ Harvey
此乃一杀。Nick Cave & the Bad Seeds在1996年发行的专辑《Murder Ballad》中以阴暗唯美的另类摇滚与唱作人旋律绘声绘色地描绘了64个人被杀的战绩。自此“死亡民谣”这个玄乎其玄的标签便开始在一系列另类民谣音乐中生发延展。虽然编者对这个tag保持一种怀疑的态度但诚然，这些音乐都包含着阴沉诡谲，浓厚的死亡氛围以及总有人鼠掉的叙事词作，给独立音乐听众带来一种与民谣清新感相悖的哥特气质与女巫请睁眼今晚他死了的沉浸体验。对生死的探讨，对前卫黑暗氛围的追求是他们与Freak Folk，Avant-Garde这些姊妹流派相通的方向。
而谈论到这种半死不活的泛后哥特音乐在90s独立音乐的发展，不得不绕开一系列4AD系艺人与乐队。而Mark Kozelek在大吉他回授的梦幻流行与闹鬼一样的世界音乐/暗潮乐队中以原声民谣搭配慢核摇滚的特色独树一帜。Mark的乐队Red House Painter由主唱Mark Kozelek、鼓手Anthony Koutsos、吉他手Gordon和Bass手Jerry组成，他们通过两张专辑确立了自己一以贯之的梦幻民谣风格，清丽优美的旋律，沉缓阴郁的情绪，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Mark那忧郁绵长的音色。《Down Colorful Hill》是乐队的第一张发行，但与名称截然相反的则是封面上颜色泛紫的诡异空房，以及滴着血的忧郁词作。他在《Medicine Bottle》中写着“No more breath in my hair, or ladies underwear/Tossed up over the alarm clock/Blood dripping from the bed to a neatly written poem”。在《Japanese To English》中他重复着“Where we sat lonely at the sand”将这种恍若隔世般的画面如同投影一样打入层层细碎浪沫中。Mark将死亡直勾勾摆在音乐之上，而阴沉单调的器乐也佐证了这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他们最优秀的专辑《Red House Painter I》中这种优美之下的惨能量被进一步挖掘到我们眼前。从《Grace Cathedral Park》流畅的民谣旋律到《Katy Song》如同慢动作一样无限重复的场景化写作，乐队用简单的音色和并不复杂的编排定义了慢核音乐所有应该具有的要素。点题的《Rollercoaster》中，Mark极尽叙事与回忆之能描绘着封面上模糊褪色的过山车，本该快速飞驰的游乐设施却在专辑中承载着慢放重拨的悲伤与无力。这种惨能量导致乐队甚至连《Summer Dress》这种糖水小情歌都显得如此悲伤与反讽。被低估的专辑《Ocean Beach》彻底从《Down Colorful Hill》4AD范式的后朋克根源中脱身而出，加入了更多纯正的民谣与乡村摇滚风味，更具张力的弦乐段落衬托着Mark深沉的思考与抽象的文字段落。
而在Red House Painters之后，Mark Kozelek将目光继续放在了更加纯粹的独立民谣音乐上，并组建了新项目Sun Kil Moon，在2001年发行了第一张专辑《Ghosts Of The Great Highway》，一张充满了优美钢琴，原声吉他与流畅人声旋律的梦幻民谣专辑。相比红房子画家的作品，Sun Kil Moon在音乐性上明显增添了更多亮色，从《Carry Me Ohio》乡村电台式的流行协奏，《Floating》的梦泡风格再到14分钟的情诗《Duk Koo Kim》，更加丰富的声音让《Ghosts Of The Great Highway》相比前队的音乐听起来更加轻盈。然而Mark Kozelek对生死边界的痴迷仍然不减，专辑以拳击手悲剧故事为题材，在清丽的音乐下藏着的是乡村公路之下尸骨未寒的鲜活故事。乐队分别在2005与2008年发布了翻唱Modest Mouse作品集《Tiny Cities》和延续Slowcore气质的《April》，以及2010年的《Admiral Fell Promises》，一张清新简单的原声吉他民谣专辑。Mark Kozelek的音乐在Red House Painter到Sun Kil Moon的十年发生了难以察觉的改变。伴随着器乐上的逐步精简，Mark把更多的快速轮拨与兼有即兴色彩也更加精于修饰的吉他段落带进简单的歌曲结构之中，让《Admiral Fell Promises》成为了一张在Mark生涯作品中器乐方面最美的专辑。而到了2014年的《Benji》，Mark将他对死亡的迷恋以及在音乐性上挖掘出更加简洁的可能性一同投入到了这张精美的“死亡民谣”专辑中。
故事从沉缓，娓娓道来的《Carrisa》开始。开头简短的两句让表妹Carrisa的形象鲜活地跃于纸上。而在三十岁家庭美满的年岁她却遭遇意外，在烈火中借一种双峰式的异教徒形象被活活烧死。前三首中Will Oldham的和声为专辑带来了篝火旁弹唱的梦幻感，即歌曲里Mark身后那个神似Justin Vernon的声音。《Carrisa》与《Ben’s My Friend》一首一尾，将专辑统筹在原声民谣和乡村软摇滚的范畴之内，对爵士乐的轻巧融合让《Ben’s My Friend》这首outro曲有着与专辑大部分曲目相比少见的轻松感，Mark提到了自己和朋友，Death Cab For Cutie和The Postal Service的主唱Ben Gibbard去看演出而发出的中年有感，关于年华流逝的迷思。
这样简单轻松的时刻在专辑中段也有例如轻快幽默，献给生物爹的蓝调软摇滚小曲《I Love My Dad》。爱了生物爹当然也要爱一下生物妈，所以也就有了《I Can’t Live Without My Mother’s Love》。梦幻的DADGAD调弦让吉他听起来灵巧又轻盈，对凯尔特根源风格的特殊调弦继承自Nick Drake的影响，与此同时把弦全都调低一个音你可以演奏Phoebe Bridgers的《You Missed My Heart》，而这首其实也翻唱自Mark在2013年和The Album Leaf成员Jimmy LaValle的合作项目《Perils From The Sea》，一张接近Thom Yorke单飞作品风格的电子民谣专辑。
《Truck Driver》是专辑最接近百年孤独叙事的时刻，Mark将叔叔的生平从自己的童年到他的死亡以一种嬉皮神秘学范式的叙事隐入诡异和弦轮拨营造的阴沉天色之中。Mark弹吉他的场景以一种介乎虚实之间的明线连贯了过世的家人与现世生活。接下来以Pink Floyd的《Animals》为引的暗潮乡村摇滚曲目，《Dogs》延续了这种阴暗的气氛。虽然歌词有点太小脑控制大脑但能理解为砰砰砰也是生命轮回循环的重要一部分。《Pray For Newtown》与《Richard Ramirez Died Today of Natural Causes》将专辑带进了最黑暗最阴沉，也最宏大的部分。《Pray For Newtown》以吉他急促的上行旋律塑造着紧张感，Mark将可怖的校园射击案件与日常生活中人们的淡漠作鲜明的对比，以痛苦警示着人们。《Richard Ramirez Died Today of Natural Causes》讲述了连环杀人犯Richard Leyva Ramirez在2013年6月7日因淋巴瘤死亡时他的所思所感，这位恶魔的门徒与其他骇人听闻的罪犯一样在集体潜意识中留下了深不见底的伤痕。Mark将Ramirez罪恶的一生重新提起到眼前，就算他现在人入中年，就像同时代的所有人一样仍然无法忘怀年轻时的恐惧和痛苦。意外的死亡，自然的死亡，罪恶的死亡，死与生之间模糊的界限在Mark笔下被一条条列出。
专辑既包含了《Jim Wise》与《Michelin》这样简短但忧伤凄美的小故事，也有长达十分半的《I Watched the Film The Song Remains the Same》，专辑绝对的Centerpiece。Mark讲述自己小时候看《永远的齐柏林飞船》时对乐队的崇敬与喜爱，音乐以及身边如影随形惯常的死亡与忧郁贯穿了他的生命，梦幻般的吉他轮拨一遍遍回环着简单的和弦，与The Song Remains the Same的标题相切。Mark絮絮叨叨的讲述似乎什么都没有传达，又好像讲完了一切所感。他用忧郁体察着这个浩瀚的世界，用吉他为自己说话。
像《Benji》这样要死要活讨论死生之隔的哲思民谣在10年代在新世纪还有吗？有吗兄弟有的。Joanna Newsom为挚友的去世献上了波澜壮阔的古典前卫民谣史诗《Ys》，Sufjan Stevens在母亲去世的悲痛与复杂情感下写出了沉痛而感人至深的《Carrie & Lowell》，Phil Elverum（aka The Microphones以及Mount Eerie）用《A Crow Looked At Me》和《Now Only》以一种项脊轩志式的追思怀念着自己去世的妻子。而与这些专辑对比，Mark Kozelek的作品淡化了情感属性，将自己摆放在一个适宜的叙事者方位。但将《Benji》与《Murder Ballad》作比是不合适的，Mark的主题并不集中在死亡的宏大主题或戏剧冲突上，没有极端黑暗的浪漫也没有一场又一场的死生决斗，他的笔触集中在那些曾经活过的普通人上，讲述他们普通的一生。偶尔他会发表一些呓语般的哲学思辨，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讲述故事，身边人如何生活，如何死亡，如何在这个广阔无垠的世界留下自己渺小的痕迹。好希望我死了之后也有人给我写歌说我生前是个好人，这辈子没有杀过一只鸡一只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