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ted by 石田吉藏、浴室傩
Genre: Experimental Hip Hop/Alternative Hip Hop
Release: 2026
Label: Aftersound
由猿与鍋一楠带来的 Aftersound 厂牌第二张发行《漩渦重構實驗》在力道明确、拳拳到肉的声响编排和震悚、怖暗的表达中以极具颠覆感的方式为听众刻画出一场由构建、溃散再至重构的“漩涡”形成进程。这支新锐嘻哈二人组以一种更为激进、挑战性的方式延续了我们自《验光》《東方青年長明所》以来对中文地下说唱发行的期待，并试图在这张巨大体量的作品中重新探索声音与身体、意识的关系。
如果我们将这张内容量巨大的发行以 Skit《冷暖与情绪之间》分出前后半程，《漩渦重構實驗》在前半程以纷繁复杂的采样带来紧实的信息体验，从 Andrzej Korzynski 的《着魔》配乐再至与 Billy Woods 的“共鸣”，鍋一楠与猿在此以一种非常明确的方式展现着我们这一代的音乐人在这个年代创作嘻哈音乐的状态：丰富而扎实的采用素材选用来源于极具互联网乐迷精神的创作视野，在更突破流派壁垒的制作路线上更进一步解放出“producer-led”的潜力，后者更是本世纪以来就有迹可循的类型发展趋势。于此之上，两位音乐人时而在这张大碟中转变由producer到performer的角色，以具有在地性的本土生活体验为基础带来诸如《皿煮》《迷墙119》这样可以直观让听众感受到表达欲的输出——对于二零年代的整体来说更趋向于“温和实则回避”的创作环境来说，我们诚然需要这样的来自中文年轻一代的、不屑于将时事议题以噱头化展示于叙事之间的表达。
而在专辑的后半程，这种《漩渦重構實驗》更突出的情绪底色开始弥漫在前半程构建的框架之中，也从此开始“漩涡重构”的进程从痕迹鲜明的骨架之间拥有了扎实的血肉。散漫凌乱的旋律穿杂于几乎让人感受到虚拟感的虚浮的儿歌采样或氛围营造之间，二人组紧随其后以更显露锋芒的管乐或更加码于情绪的声音呈现带来十余首曲目里持续积累的情绪爆发。尽管如此，他们并没有为这张作品画上一个明确、收束性的结尾，更以一种开放的乃至让人感受到不确定的状态来用以形容这场“实验”——在这张专辑时长最长的曲目《蒸汽》中，他们以漫长而沉浸式的场景刻画将听众放置在极具 Sci-fi 感的画面之间，并由此让整张《漩渦重構實驗》引入到未知与迷失里，并与“这种真实才是最深刻的幻觉”完成贴切的互文。
《漩渦重構實驗》最大的优点无疑是编排的精彩：编曲层面的丰富并非指向堆砌，而是一种巴洛克色彩的繁复铺陈——层叠的器乐织体彼此缠绕与消解，在诡谲的自由爵士与高音花腔中，构建出一片既令人眩晕又极具时代感的声景，这种繁复几乎让人找不准节拍从而令人彻底在漩涡之中迷失。某种程度上《漩渦重構實驗》的编曲远不止于为情绪铺设底色，它本身就是一座声学的现代社会模型。那些繁复堆叠的音层可以视为这个信息繁杂、被资本主义与消费主义控制的、被无尽欲望造就的巨大的彷徨城池，而专辑的主人公——一个略显遗憾、青涩与用力的青年声音，如同一个失权的中国青年只能盘踞在“贫困、愤怒的中国街头”，像鸟群在玻璃幕墙之间盘旋，看似处处是自由实则处处是牢笼，可是即使如此人们还是只能愤怒或盲从地冲撞，在天空中形成自我消耗的漩涡——而在音乐形式的锋芒之下，词作更是这张专辑值得好评的理由。
在词作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迷茫的年代中真正有表达欲与力量的一群人，他们以愤怒与真实的形态出现：他们不用伪装出一种天下无敌的姿态，不谈向往的奢侈人生，而是勇敢地直面生存、自由等真实深层的话题，敢于对社会问题表达自己的不满。虽说说唱歌手理应这样，但这种品质在这个无数主流说唱歌手成为“喉舌”的当下有着别样的意义。基本上，《漩渦重構實驗》越往社会问题靠近的曲目越深刻与言之有物，不过即使是专辑中描述抽象情绪的曲目也能让人体会到真诚：“当他拿出自己真心时周围的人却在大笑”——他们不害怕因为真诚带来的丑态而遭人嘲笑。《漩渦重構實驗》与去年李汶骏的发行《中國青年長明所》都让人联想到嘻哈的本质：它是“言说”——不是歌唱，而是像说话一样把自己掏出来，不需要经过旋律的修饰，不需要太多专业的声乐训练，它就是赤裸裸的、天生为叙事与表达而生的一种艺术，换种说法，这些词作在非说唱的形式中是很难做到的。也许正是因此，那些最需要被听见的声音，那些来自底层的、有灵气的、绝望的青年会选择说唱。当最后一轨在女声咏唱与不确定的悬置中停止，我们仿佛没有听到了结束，像是听到了无数彷徨与愤怒的声音正盘旋在这片复杂的土地上方，准备接续这场轮回般的漩涡与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