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ted by 李友前、浴室傩
Genre: Electronic/Art Pop/Alternative
Release: 2026
Label: Eastern Margins
爱在瘟疫蔓延时。
陕西宝鸡火车站,在火车鸣笛此起彼伏的铁路沿线,几个坐在路边土堆上的,衣着破旧、面容枯槁的孩子,他们正用少年人特有的、介于嘶哑与尖利之间的嗓音交谈。
纪录片《铁路沿线》在新世纪初暴烈的姿态汹涌推进的城市化留下的废土遗骸中拉开序幕。1999,杜海滨原本去宝鸡为剧情片勘景,却偶然发现铁路沿线垃圾台旁,聚集着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年。少年们白天游荡,靠捡废品与偷盗谋生,夜晚则蜷缩在铁路边,相伴日夜从身边轰鸣驶过的火车入眠,这群少年就在铁轨、垃圾场、寒风中挣扎求生。他们是像垃圾一样被城市吐出来的人,像虫豸一样卑微的活着,可他们也会在某个深夜望着远处日夜操劳的塔吊,谈论着他们令人唏嘘的抱负。
劣拥有将大量的references内化到创作中,既能保留素材原生气质的粗粝与锋芒,又注入属于此刻的、灼热的个人理解的能力,这使专辑《垃圾场》呈现出一套完整而别出心裁的体验。从音乐到影像,从《麒麟日记》到《孽子》,与概念更加紧密的采样以及霸气的电气化制作构成了专辑的血肉。专辑藏着一条从群体出走又复归的暗线。《铁路沿线》以纪录片式的凝视起笔,追忆那些早已散落于风中的旧友。随后一头扎进私人化的情绪:自我认同的撕裂、爱与欲望的纠缠、存在主义危机的窒息感。而当专辑行至《失踪的孩子们》,他又重新站回那支浩荡而悲凉的队列。然而那些离开的人早已无从追寻,唯有幸存者还负有叙述的债务。而劣,就是那个叙述者,封面中,他的身体如同张洹的《家谱》一般写满了字,双手被捆绑于身后,站在黑暗处迎着刺眼的审视,讲述这些粗糙泥泞的故事。
纠葛的欲望在城市的角落作响,《浪子》以沉重的合成贝斯与大白嗓人声开场,紧接的高能80年代当代节奏布鲁斯与舞曲鼓点,轻盈的键盘回响与流畅的电吉他段落都为听众带来了《Smooth Criminal》或《Bad》般危机四伏的戏剧感,紧接的“Dangerous”唱段更是直接shout out to MJ。真龙与Billionhappy的唱段则加剧了曲目徘徊在诙谐和激情间时刻喷薄而出的张力。《感觉至上》继续放荡不停,贝斯充满弹跳感,又在充斥异域风情的粗糙劣质管乐音色中撞入Crystal Castle的Electrohouse派对。Bitcrush处理后的正太音与野爹音的相配产生出意外合适的听感。承接我操DJ我操MC的粗口段落后,回归潮湿气质的《狼》在听感上提供了休息,背景里的啜泣声呼应着采样,走出舞池带回了一些破碎的情绪。
同名歌曲《Piss On Your Grave》的采样与的合成器轰炸将《我唾弃你的坟墓》带入更加深邃的电子乐深渊。在这首单曲中劣与jackzebra直白地批判了将地下音乐作为社交筹码与只会用喜爱的艺术作品的标签来为自己无聊人格贴金的人。愤怒的歌词之下,是一种地下音乐人在当下市场中的困顿:他们无法通过产出获得稳定的生活,但很多生活安稳(“白天给资本家当托”)的听众却一直在这个领域搬弄是非、唇枪舌战,甚至制造乱象。长此以往,地下音乐会像很多视觉亚文化风格一样被收编,沦为一种可以被小遗书与ig消费、打卡、tag,甚至可以用来以“灵魂契合”之名骗炮的东西(“音乐人和批全都给你们霍到了”)。当然,音乐人与听众追求独立审美没有错,大多数讨论也为地下作品的声量与传播做出了贡献,只是劣与Jackzebra把这件事说了出来,那就把这样的现状说清楚一些。
《DADDY》是清醒的堕落,它宣示了一个命运的掌控者可以以臣服者的形态出现。如此大胆地表示对金主爸爸和金主爸爸的钱的喜爱,何尝不是一种男王呢?而《艾滋艾滋》最直接地触碰了当下一个敏感的社会议题。谈到音乐对艾滋病的表现,我们会想起 Boy George 的《Il Adore》中的歌词:
“Mother clutches the head of her dying son
Anger and tears, so many things to feel
Sensitive boy, good with his hands
Noone mentions the unmentionable
But everybody understands
Here in this cold white room
Tied up to these machines
It’s hard to imagine him as he used to be”
疾病是如此残酷,以至于描写艾滋病的歌曲大多是血液般深沉的、娓娓道来的,正如《Il Adore》用母亲在医院陪伴儿子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的的残忍画面来呼唤人性,这种悲剧是让人在慢板的哀歌中无处逃遁的。然而劣选用了另一种表现的形式——激烈与浓厚的电子舞曲。如今的 HIV 叙事正陷入一种荒诞的双重绞杀。一方面,它被娱乐化,成为猎奇与调笑的素材;另一方面,它又在偏见与无知中被重新武装为“受害者有罪论”的证词——感染数据被人们搬弄,化作攻击男同性恋与性工作者的弹药,仿佛只要得了这个病,就足以完成对一个人全部道德人格的审判。可是一切悲剧的根源不过是性教育的缺席。仅仅因为在信息荒漠中勇敢地踏出了那一步或是生活所迫,就要让他们毕生淹没在病痛的折磨与社会的唾骂之中吗?所以,这片铁路属你最勇敢、“该死的脓包 炸起来 破碎的自尊 拾起来”,从社会偏见的废墟中,一点一点地将人的尊严重新拼凑,拒绝被戏弄与忽视——如果社会试图让病人们沉默地死去,那就在在舞池中重新宣告自己的存在。副歌中来自Xiu Xiu的”A I D S H I V”的字母拼写方式,将疾病名拆解成一种呼喊,声嘶力竭中,生出了某种向死而生的尊严。当最后一个采样结束时,我们记住的不是疾病本身那张恐怖的鬼脸,而是想起那些被剥夺尊严的人们——他们曾经如此响亮、勇敢地活过。
纪录片的荒凉残破感,再加上一点大卫林奇《双峰》中与潜意识呓语对话的超现实笔触,西南傩戏面具以及极具年代感的MJ舞步,我们看到了《艾滋艾滋》的mv。废土猎人风的阴湿镜头中,猩红色的灯光下劣遮掩眼睛的白色布条如同被鲜血浸染,如同酷儿自己的一块《Red》布。其实,如果你去过一些在地下长出血肉、蝴蝶飞舞的酷儿派对,你会对里面的美术风格感到熟悉:手电筒打光,低廉的成本、暴烈的符号化的表演内容与隽永的主题。
如此粗粝与熟悉,这,就是酷儿派对本身。
《艾滋艾滋》结尾的语音采样中,最后一句说道:“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爱的力量可以付出,我觉得爱就是最好的。”于是下一首便转入专辑中最纯粹也最柔和的情歌《野凤凰》。凤凰是西南文化中重要的信仰象征与文化符号,曲目中扭曲的人声在悲怆的弦乐与沉缓的节拍构建的残垣断壁中也就如同受伤的凤凰鸣叫着,劣与Yoyi的二重唱再次展现了《风吹过》一样高昂的情绪张力。摩托的意象是继《神交》后向《堕落天使》的又一次tribute。Yoyi凄凉的唱段将酒醉后的呓语拼凑成情诗,背景底噪中断断续续的引擎声在浩瀚的电子回响下归于垃圾场的荒凉,《野凤凰》中积压的情绪在下一曲开场的邰肇玫同名曲目《让我飞吧》的第一句直抒胸臆的“我的爱”中爆发。
《让我飞吧》可以是中国音乐史上最震撼的出柜作品,“如果有天我告诉你我不会结婚 如果有天我告诉你我喜欢男生”用最直接的语言坦白自己的酷儿身份。这首歌将家庭暴力史、代际冲突与性少数群体的身份困境熔于一炉,而正是这些复杂的牵扯造就了独特的艺术家本身。酷儿作为家庭中的“异类”,往往成为父辈暴力的新靶子“我真想现在轮到我来打你了 事实我做不到”这句话不仅是道德约束,也是酷儿对暴力男性气质的自觉拒绝。曲中没有廉价的宽恕,没有决裂与复仇,而在废墟上保持了一种脆弱的平衡:恨不是永久的,我无法成为你想要的我,但我仍然祈求你的健康与放手。对父亲,“飞”是远离毁灭性的控制。对母亲,“飞”则是极复杂的——在给予“保护”承诺的同时,恳请她放手,允许儿子走上一条她可能无法理解、无法见证传统幸福的道路。如果你是酷儿,你会懂这样的感觉,你无法伤害一个爱你的人,因为你若说出真相,就等于亲手摧毁他们的期盼,所以家庭有时一种是爱的枯竭:要成为自己,就必须让父母失望;要让父母不失望,就必须杀死自己走向“正常人的生活”(甚至是物理上的杀死自己)。让我飞吧,是在恳求妈妈:请允许我成为一个让你失望的人,但依然爱我。笼子注定是关不住鸟的,让我飞吧,用离开、用自我实现、用真实地活着,来超越那个血淋淋的客厅,割断那些看不到的、眼泪做的丝线。
《杨柳》开头的歌谣采样也来自《铁路沿线》。在举目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下,流浪汉们叼着烟分享着学来的歌谣,以及这场生日篝火派对的主角最诚挚遥远的心愿:“从此不再到处流浪。”与eden2001合唱的《阿青》与前曲采样的歌谣里站在山海关上看长江巨浪推前浪形成互文的“海浪把小船掀翻”唱词拉开了专辑后半段最具推进感与压迫力的Art Pop段落序幕,充斥着故事感的念白接载eden2001极具空灵美感的吟唱,在阴湿的Dark Ambient和Witch House节拍中蜷曲的九重浪在被升调而赋以邪性的闽南语歌谣片段中达到高峰。最直接的reference是白先勇的《孽子》,eden2001的声音化作马路天使们的灵魂无力地控诉黑暗,冰冷的孤鸟命运将《野凤凰》里飞鸟意象难得的温情拉向阴暗的另一面。同时采样的歌谣《一只鸟仔哮啾啾》由张志勇拍摄的同名电影中,50 年代台南底层渔村祖孙残酷悲惨的命运也暗契着专辑的悲剧命题。电影中的孩子,天真的阿忠最后在被追击的步伐中一步步倒在海浪呼啸下空余死去的惨白身体,灵魂不知所踪。《失踪的孩子们》就是在这种走马灯式的黑暗中飞向光明的幻想:张佺的《生活在地下》,以及ballroom鼓组改写了凄凉的结局。《垃圾场大事变》从汹涌失真的吉他噪音中升腾而起,在垃圾场的那群朋友们不知所踪后,“我已经走成了噪点”的自我赋权成为了这些腐烂记忆唯一的证明。MGMT《Kids》般饱满有力的电气摇滚范式与破碎的人声切片将专辑自然而然地从垃圾场的刺鼻烟雾中丢向璀璨夺目的舞台中央。
专辑中充满了极具叙述张力的素材应用,文本与音乐性上的相呼应成为了《垃圾场》最出彩的故事性亮点。劣用诚实到赤裸的《垃圾场》完成了这场对过往与当下,友谊和亲情,欲望和爱的漫长告别。建构在废土之上的舞池里,那些在音乐里死而复生的幽灵与我们共舞。
幽灵为何是幽灵?不是因为他们死了,而是因为再也没有人能听见他们。就像聋哑人之所以叫聋哑人,不是因为他们不会发出声音,因为他们会用喉咙、用眼睛、用手势、用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发出声音,只是因为没有人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一旦找不到另一个能解码的大脑,这些声音就退回了噪音的范畴,而噪音是合法的被忽略对象。创作本身并不是公平的,就像人们的命运,创作需要人们有充足的业余时间,良好的音乐天赋,足够的经济支持等等,换一句话说,音乐创作本身就是一个个奇迹,这样的奇迹不会出现在那些铁路边生活的孩子身上“他们有的坐牢了,有的去了东南亚,有的死了”这是贫穷的诅咒,是发展的报应,是时代的一颗灰尘落在人身上,所以那些话,要由那个幸存的铁路孩子——劣说出来。正好,这是一个创作权力下放的时代,劣不需要签约主流唱片公司,只要在课余时间,在宿舍或者任何一个有插座的角落,就可以开始创作,把所有眼泪全塞进DAW里(所以有些人别再摆弄你那傻偪AI了),而那些山,那些灰尘,那些诅咒和报应,让它们沿着铁轨飞。
所以,把那些话说出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