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末,伴随着混杂的电子音浪与告别的喧嚣,杭州的 loopy Club 结束了运营。这座自2016年起运营八年的俱乐部已然成为了华东范围内最具影响力的地下音乐场景之一。
回顾 loopy 的发展,我们会发现它的故事十分庞杂:从乐队演出到变装派对,从西湖边缘的新兴场地到成为亚文化爱好者的精神家园,loopy 见证了音乐如何跨越形式与圈层,融入一座城市的文化基因。在它走向终章之后,我们试图整理它的历史或者留下更多影像,却发现这种努力似乎总是难以企及真实。身为记录者的我们即使笔触和影像再细腻,也完全无法捕捉 loopy 一路走来的那种跃动与鲜活——正如神经突触比影像银粒更令人信任。
此次特别策划,我们聚焦于 loopy 这一极具代表性的地下俱乐部,尝试通过它的起落全貌,触及更广阔的中国地下音乐场景。在这次访谈中,我们有幸邀请到了 loopy Club 的创始人 akkoii 和深度参与俱乐部运营的 DJ 蝴蝶,共同回溯这段旅程。
UPEE:可以分享一下当初开设 loopy 的原因吗?
akkoii:loopy 开设是在 2016 年,当时我在杭州也有段时间了。那个时候杭州没有一个灵活的场景可以综合音乐、展览、工作坊与放映类的功能。我想要一个同时具有技术与文化要素的空间,更加灵活地组织综合的文艺活动。
UPEE:loopy的确发展为了一个高折叠度的、综合的场景。一楼 club 与 bistro,二楼 live 的规划十分特别,请问当时是怎么想到同时做 club 和 live 场景的?能否分享一下在盈利结构上的具体情况?
akkoii:在创立 loopy 之前,我做过以乐队演出为主的 livehouse,所以我对乐队演出有一些独特的情怀。loopy 在最早的时候,live 和 DJ 是共用一个舞台的。那时候工作量特别大,因为每次 live 表演结束后,我们都需要把鼓、音箱等设备全部撤走,然后再把 DJ set 摆上去,这就意味着,我一个周末要经历两次这样的拆装过程。18、19 年左右整体状况还不错。乐队喜欢来这里演出,DJ 也愿意来表演,在当时经济状况还行的情况下,我决定拿出一部分资金,把二楼专门打造成一个乐队演出的场所,而一楼则专门用于 DJ 表演。
然而,盈利情况并不理想,我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依然是酒水销售,而来客的酒水消费并不高。从经济效益的角度来说,这些规划并未带来明显的增值。但我认为这样的规划确实为喜爱音乐的人们提供了更加沉浸的氛围和体验上的增值。
UPEE:loopy 已成为杭州乃至整个华东地区相当重要的音乐与文化场景。作为音乐场景,loopy 是如何帮助新乐队积累经验和吸引听众的?你觉得 loopy 对他们的发展历程产生了怎么样的影响?
akkoii:很多乐队往往是从像 loopy 这样的平台开始的。loopy 的场地规模与容纳人数恰好适合新乐队。以 loopy 的 live 部分适合进行约 100 人规模的演出:nostage,氛围轻松,新乐队常常在此排练或邀请朋友来听他们的作品。随着这些乐队在 loopy live 的积累,不久之后,他们就能吸引更多听众到现场支持,进而有机会走向更大的舞台,比如容纳几百人甚至上千人的场地。这样的例子已经有一些,我为这些新乐队能够从 loopy 出发,逐渐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而感到高兴。
乐队在起步时都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成本,从loopy 开始的也不例外。但在这里,乐队可以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去沉淀、去吸取经验,在不同的小场地、中场地进行演出。而这也是 loopy 的精神所在——专注音乐本身。loopy 提供了一个纯粹的音乐环境,让他们能够专注于音乐创作和表演。当然,也有一些乐队会选择其他道路,比如参加综艺或进行其他形式的包装,但那些往往不是从这里起步的乐队所追求的。
UPEE:在八年的发展过程中,loopy 在杭州独立音乐圈内占据了一席之地,这期间有没有一些让你特别触动的时刻?
akkoii:有,但这样的情况不多。通常让我触动的是,比如今天有人告诉我,尽管今天观众不多,但音乐很好听,这种时候我就觉得挺受触动的。或者是楼上乐队表演结束后,楼下 DJ 开始表演不久,乐队成员会说:“今天 DJ 放的歌也挺好听的,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一下?”所以即使是乐队的人,他们也会对电子音乐产生兴趣,甚至有可能以后组建自己的电子乐队;又或者是与最初有共同爱好的人乃至知己能够聚在一起,在 loopy 发生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就很触动,也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蝴蝶:因为身兼数职,在 club 工作时我会感到工作和私人生活已经难以分割,似乎一切都是十分平常的。但回想的时候会发现:生活中关系紧密的很多朋友都是在 loopy 认识的。我想派对的意义不仅仅局限于那个夜晚,它可以延续到明天乃至未来的日子里。虽然 loopy 已经结束了,但在那里认识的朋友们都还在,我们 DJ 和主办方也还在努力,让杭州场景好起来。昨天我看到我之前对接过的艺人在ins上发了一条感慨,说中国的 club 即使关闭后依然很顽强,这句话触动了我。后来我和他聊天时,他也说loopy 是他去年一整年觉得最棒的演出场地,他还提到了我们为他的杭州巡演做的海报,说那是他一年中最喜欢的海报。
派对之所以触动人心,可能是因为每当你努力去做好一件事情时,所有人都在场,共同感受到了那份开心或情绪,那些留下深刻记忆的事情,让我觉得很快乐。我的派对名字也叫“痛”,因为我觉得当你经历过极致的快乐后,一旦失去那份快乐,就会开始感到“痛”。现在我们大多数人正处于这种“痛”之中。就像我的一个朋友发的感慨一样,loopy 没有了之后,大家都愁眉苦脸的啦,不过我们还是想继续努力,去延续那些感动的事情。
UPEE:许多小型中型文化场地面临资金、场地以及观众群体等方面的问题。能否分享一下你们团队当时是如何应对这些挑战的呢?
akkoii:我主要负责解决场地的问题。如果资金短缺,就得想办法筹集资金,这方面我的亲人朋友都给了我很大的支持。除了音乐活动本身,还会处理很多其他的事情,比如与文化部门、公安部门打交道,与房东、商场进行沟通和谈判。这些事情其实非常消耗精力。所以,经营场地的困难并不仅仅在于今天的乐队表现如何,或者客人数量多不多,到后来,我只要能保证场地能够正常运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UPEE:在过去的一年里,不少中小型场地比如杭州的The Box,DMT,樱花舞厅;上海的育音堂老店、艾尔花园等等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关闭了。你们认为这些场地对于独立音乐人、地下音乐活动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你们有什么话想对还在坚持的小场地说吗?
akkoii:loopy club算是中型的场地,而loopy live呢,相比之下场地就小了很多。尽管如此,我还是在努力,想让它在各方面都能与大场地或专业场地相媲美。比如,在声音效果上要做到最好,设备要能满足调音需求,甚至乐队的招待方面我都想尽力做好。前两天我从日本回来,日本的 livehouse 非常多,尽管场地也很小,但他们在整个流程、设备以及现场表现上都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性,这让我挺有感触的。
我认为对于乐队发展来说,现场演出其实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连现场演出都做不好,那几乎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然而,现在的市场和环境对于现场演出和小场地来说非常困难:小场地往往只有两三个人在运营整个演出,而观众可能只有几十个人左右。成本还包括外地过来的交通、差旅和住宿等费用,对于 150 人左右的小场地来说,几乎是不可能运营下去的。所以,loopy live 这个地方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依赖于club 的存在。但我也希望杭州能够有越来越多的小场地。要想坚持下去,成本控制是至关重要的。我们需要找到降低房租的方法,同时也要努力降低各种方面的成本,这样才能持久地运营下去。我认为这是最重要的。
蝴蝶:我自己像是电子俱乐部的“三姓家奴”。我曾在 the box 工作过,离职后便加入了 loopy(不久之后 the box 也倒闭了)。实际上,我把小场地视作一个萌芽阶段。对于小场地来说,我认为它们需要有一个大场地作为标杆,然后不断地学习其专业性来运作。小场地缺乏的往往是系统化的、专业化的运营。
即使 loopy 不在了,现在仍然有一些其他小场地的选择,比如 loopy 周边的 DONG,它面向的群体更偏向 hyper。小场地没有足够的成本去做一些更具交流性的活动,但如果有一天他们愿意投入资金去做这些事情了,那我觉得我们都应该给予支持。因为这意味着他们想要做大、想要变得更加专业。至少,他们有小场地的基础,就可能成为具备专业性的大场地。
UPEE:很多时候,当我们亲临现场时,会感受到一些原本定位为乐迷专属的场景,最终却演变成了充满社交氛围的场所。从结果来看,loopy 成为了一个连接众多亚文化群体的节点。对于 loopy 能够成为这么多不同背景的人相聚的交汇点,你们有何感想?
akkoii:我认为你提到的“节点”或许正是为这些人提供了情绪价值。如果你只是去一个普通的酒吧,可能待不了多久,两三天就腻了。在 loopy,酒水并不是我们的重点,它更像是音乐的配套。我们的核心在于音乐,在于客人在场的体验,以及他们能在 loopy获得何种情绪价值。这种情绪价值因人而异,所以每次在loopy举办的不同活动,甚至在不同空间、不同区域,你都能找到让自己舒适的地方。你可以在里面尽情跳舞,也可以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当然,你也可以和朋友在外面聊天。loopy具有一定的社交属性,但我更希望来的人能发现,在这里他们能与朋友进行精神层面的交流。这种社交不会让你明天就忘记今天和谁说过话。也许在夜晚之后,那些在loopy建立联系的人会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讨论一下电影、音乐,或者以后能不能一起加入loopy办活动。其实,很多新的主办方和DJ都是这样开始的。比如,有些观众在演出后会问:我能不能来学DJ?我能不能来学乐器?我认为,正是这些促使了节点的形成。
蝴蝶:loopy 不仅仅是一个音乐场景,它还涵盖了小众电影放映等活动。对于喜爱电影的人来说,他们对这里有着独特的印象;同样,听电子音乐的人也对loopy 有着自己的认知;来这里喝酒的人也有他们对loopy 的看法。再加上当地的酷儿等群体,他们对loopy 的印象也各不相同。这些带着不同目的来到这里的人,都会根据自己的体验形成对 loopy 的独特印象。每个人对 loopy 的想法和印象都是独特的,但 loopy 已经成为他们心中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连接着众多不同个体的节点。
akkoii:关于蝴蝶提到的不同印象,我认为每个主办方或客人对 loopy 的印象,在某种程度上,必然有相似或能相互连接的地方。这正是我所感受到的一些属于 loopy 的精神内核。当 loopy 成为酷儿群体的聚集地时,大家在这里可能会感到更加自在,没有那么多拘束。在 loopy,每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真诚的状态,一种自我表达的状态,让人能够自由地做自己。尽管不同的人对 loopy 有着不同的印象,但这种自由、真诚、自我表达的状态却是一个共同的连接点。
UPEE:能否从loopy过去八年的经历出发,分享一下对杭州整个音乐场景的感受?
akkoii:在开业之前,其实已经有一部分人对电子音乐有所了解,特别是我的一些朋友,以及美院的一些人,他们可能因为多媒体而接触到这些内容。那时,杭州几乎没有这样一个可以欣赏电子音乐的地方。所以我们开业后这些人很高兴杭州终于有了这样一个去处。而且我们邀请的艺人也都相当不错,把之前的客人都吸引过来了。到了2018年和2019年,这些老客人又会带新客人进来,他们对这些未曾听过的音乐产生兴趣,客人数量因此也多了很多。
疫情期间,客人数量大幅减少,几乎归零。
疫情过后,那些老客人因为各种原因不再频繁光顾。新客人可能对传统的电子音乐了解不多,兴趣也不大,他们可能需要更大的刺激或与互联网结合的新元素才能被吸引。这也是loopy后来面临各种困难的原因之一:即按照以前的模式经营,吸引的客人越来越少。尽管我们也做了一些改变,但效果并不明显。去年,2024年,是非常艰难的一年。因此,loopy也到了一个需要思考新方向的节点。
蝴蝶:我讲的可能会稍微悲观,这个音乐场景确实变得越来越不吸引人了。原先的常客可能已经听腻了,不再频繁光顾。而新的听众又没有大量涌入,导致派对的氛围无法像以前那样热烈和有趣。再加上这种音乐本身也失去了最初的那种新鲜感。那些早期接触的人可能不再感兴趣,而新的人又没有合适的渠道接触这种音乐,underground club music缺乏一个有效的宣传窗口。不过,尽管如此,还是会有一些新的主办方和场地方坚持在做这些事情。我认为,要维持这个场景的健康发展,不能仅仅依靠场地方、主办方或DJ,还需要听众的支持和配合。听众需要明白,在这个场景中,他们应该给予大家支持和尊重,只有这样,这个场景才能长久地维持下去,否则也会像现在这样难以为继。
我认为,如果真的热爱电子乐并希望支持这个领域的发展,那么就应该通过购买门票和酒水来表达支持,为维持这个场景贡献一份力量。然而list文化也是运营难以持续的原因之一,有些人是DJ的朋友,在派对时可以直接获得赠票。有时一场派对的赠票数量多达上百张,甚至超过购票人数。如果真的希望这个场景能够持续发展,那么就应该购票入场。当然,如果经济拮据,比如是个学生,但仍然热爱这个音乐,那么也可以通过跳舞来表达支持。因为现在很多人在俱乐部跳舞都坚持不了太久,可能半小时就去聊天了,所以音乐场景也在逐渐转变为一个社交场所。虽然对乐迷提出这样的要求可能显得有些苛刻,但多买酒、多买票、多跳舞,确实是对场地方、主办方以及正在播放音乐的DJ的一种支持。多买酒是给场地方的支持,多买票是给主办方的支持,而多跳舞则是对DJ及其音乐的一种肯定和鼓励。
UPEE:在 loopy club 的活动告一段落之后,作为您其他企划的 foamy foamy 与肆幺幺,会如何继承和延续 loopy 的精神内核呢?
akkoii:foamy foamy是临时用来完成剩余乐队活动的地方,因为很多乐队的演出早就已经预定好了,他们有的甚至有十几个人、七八个人的规模,行程都已经确定,取消的话损失会比较大。肆幺幺可以被看作是缩小版的loopy,但它不是俱乐部,也不是热闹的跳舞场所,而是一个拥有不同形式、同样灵活的空间。这里有DJ,有乐队,还会有放映和展览。我们保持低成本的运作,把各种活动安排进来,希望能延续一点点的念想。至于其他的企划,目前还需要再看情况。虽然精神内核的一部分可以在肆幺幺得到实现,但场地限制仍然是个大问题。至于以后是否会做内容输出甚至是户外音乐节,我觉得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沉淀和学习,然后再来考虑这些问题。
2025年伊始,我们接连失去了杭州的 loopy Club 和上海的 SYSTEM,而这也是整个独立音乐生态面临冲击的缩影。然而在惋惜逝去场景的同时,也不禁令人思索:未来的音乐与亚文化图景会走向何方?这个问题虽然始于一种伤感,但同样充满了未知的惊喜。音乐和亚文化的生命力从未因外部环境而完全被湮没。每一次退场或许都意味着一种新的可能正在酝酿。
最后,重要的一点是:音乐场景不是三维坐标里凝固的存在,所以 loopy 的生命无法被完整定格。那些缝隙与留白,反而成为我们感知和想象新的起点:loopy 与音乐的故事从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