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上的声音把穿梭于西南群山的采风与创作凝为新专辑《连山》,连绵的山地牵起大凉山、云贵川桂之间各异的民族文脉,七首歌承载七个民族的故事。UPEE 有幸邀请乐团的两位成员刘俊麟与赤沙,分享《连山》的创作与本心。
UPEE:《连山》是你们过去七年采风和创作的总结,“连山”这一意象也非常有连结、融合的意味,可以分享用这个词作为专辑标题有什么特别的内涵吗?
刘俊麟:原野上的声音最早是从大凉山彝族地区开始发展,从彝族地区到云南彝语支的地区,再到贵州和广西。整个西南地区无论是喀斯特地貌、山地地貌还是丘陵地貌,都是山连着山,将各个文化、民族联系在一起。因此丰富多元的西南文化群全是因为山产生的连接,例如我们做采风和创作也是要深入到西南地区的各个山里。
赤沙:从地理位置上来看,云贵川贵都是山连着山。从专辑的意义上来讲,我们认为这些地区的民间音乐,包括民族和生活,也都可以连接在一起。
UPEE:《连山》的7首歌包含了你们与七个民族的故事和经历,可以在这里与大家展开说说有没有哪些制作过程里发生的趣事让你们印象深刻?
刘俊麟:我们之前的舒适区主要集中在四川的少数民族中,如藏羌彝。然而这次我们从贵州开始,苗族、侗族、水族,广西的瑶族、仫佬族都是我们之前相对并不熟悉的民族。因此印象深刻的少数民族在采风过程中已经有很多,从贵州到广西。从创作的角度来说,一个最大难点是我们需要脱离舒适区,需要在短时间内恶补不熟悉的少数民族文化背景。从旋律上,我们最初创作时可能会在旋律中继续哼唱,又回到彝族的味道。因此这个过程里我们要不断推翻,重新经历了很多次。
UPEE:你们觉得这些不同的民族和文化之间有什么对你们来说比较突出的不同和差异?
刘俊麟:不同少数民族的精神面貌和生活方式就存在很显著的差异。习俗和生活这些方面已经有非常多深入的讨论,从第一视角和听角来看,这些音乐的差异也非常明显。例如芦笙体系,最初我们接触时就感到非常震撼。苗族芦笙有很大的低音盲筒,再到中音、高音不同的声部,几十个、上百个人同时演奏。只要亲眼看见,就会感到非常震撼。在此基础上,如何从感受深入到创作也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UPEE:可以分享专辑里你们觉得对你们来说感觉最深刻的曲目,以及它背后的采风故事吗?
刘俊麟:我与赤沙在这专辑里最喜欢的曲目还不太一样,这张专辑是我最喜欢的歌曲反而是赤沙写的《细门谣》。25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当时的采风习惯是随机深入村民族的寨子,提前查看地名,如果觉得感兴趣,就直接开车前往。
当时我们去细门山上的瑶族寨子,就像一个剧本一样的,有一家人在对歌,我们寻声而去,主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并给我们讲述他之前去福建各地打工的故事,之后又回到瑶寨安家结婚生子。他们对我们这样的陌生人没有任何隔阂和错愕的感觉,很自然而然地用最大的热情接待我们,去他们家里的火塘边给我们煮油茶喝,还专门请寨子里会唱歌的阿姨换上民族服装唱歌给我们听。
那天下午我的感受非常深刻,我小时候从熟人社会过来,现在生活在都市里,甚至不认识邻居。赤沙根据我们采到的民歌,把旋律体系改得非常好,我对《细门谣》这首歌以及那天的采风印象最深。
赤沙:我非常喜欢《关于凉山地区的电工》,这首歌是这张专辑中较早完成的一首歌曲。这张专辑最早创作出的一首歌曲,我和俊麟在22年时讨论过这个动机。当时俊麟想写一首关于凉山地区风车工人的、电工题材的歌曲,有一天他写了demo发给我,我们探讨词怎么写。我想起了我的老家甘洛有一段民间歌曲,这段民歌在甘洛民间流传了两三百年,把它加进去特别融洽,这首歌是我最喜欢的。
UPEE:在采风的时候你们是故事的探索者,但在创作时你们是这些文化的传递者或者讲述者,你们会怎么平衡这两种身份?或者这两种身份会给你们带来什么视角吗?
赤沙:我认为我们更多的是扮演讲故事的角色,就像今年出的《连山》,与以前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这次我们更多的从音乐里讲故事,除开这些采风到的素材本身,现在更多的是给大家讲述素材背后的人的故事,不再是民间音乐旋律或者词或者乐器本身,我们在讲背后的人。这也是我们的一个变化。
UPEE:专辑里还包括了与黄英的合作,可以分享跟她合作的感受吗?这次合作的契机是什么样的?
刘俊麟:我们在去年9月份参加了一个综艺,并且熟识了黄英姐。我和她是老乡,我们是达州人。
她刚出道时在达州非常轰动,我听她的嗓音旋律时感到震惊。这个问题解决了很多人想解决却没有解决的困扰,因为她的嗓音很典型,是我们老家的山歌嗓,同时他的唱法与现代音乐融合得非常好,甚至是出去专门留学、研究音乐的音乐人都没有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她是很自然而然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去年我们在录制综艺时认识了她,黄英姐对我们的音乐也非常感兴趣。我们一直表示有机会可以合作一首歌,恰好我们去广西罗城采风,创作出了这首仫佬族的题材。歌词中有一段故事需要一个女生唱,我和赤沙一致认为黄英姐比较合适,于是我们找了她,她非常欣然地同意了,是一次愉快的合作。
UPEE:无论是《连山》还是以往的原野上的声音的作品,可以感受到你们的音乐有非常多流行音乐的底色,作为民乐和民歌的音乐人你们会怎么看当下的流行音乐?
赤沙:我认为可以以我们这几年来的音乐上的变化为例。
第一张专辑是19年采风时,我们将采收到的所有素材进行切片重组,并加入了偏实验的编曲。当时我们想突出采风素材本身,曲风方面也很好,我们以前听到的黑森林和英格玛等,我们的素材非常有神秘色彩。这是第一个阶段。
第二个阶段我们意识到其实民间很多非常美的旋律,有需要承载一些当下的社会问题或者很多由个人到公共的情感,比如说一个人在表达他的哀伤,那也是向社会反映的问题。民间音乐的词语大多记录了那个时期的社会问题。也因此我们尝试用古老的旋律承载现代社会的问题,于是创作了《哭嫁歌》这种类型的歌曲。我们开始转变为以突出人声、旋律和叙事为主,不再以编曲或者比较花活的音乐设计为主
与上一张《彝族合辑》相比,这张更加流行,我们已经不再偏执于民族必须做的世界化的色彩,对自己来说也做得更加不一样。我们首先要将音乐制作得更好听,而非一种炫技。其次要考虑当下大家喜欢听哪种编曲形式能够被大家接受更多。我们并不抗拒这些变化,我们主动接受。这也是一种探索。
UPEE:原野上的声音这个项目有一个重点在二次创作,有没有什么理念或者思路是你们在对这些声音、旋律和元素进行使用、改造时一定会坚持的,有没有什么是你们觉得会要求自己避免的?
刘俊麟:我们最需要避免的是,这一点我与赤沙非常一致,我们不能在文化上投机的事情。虽然话说得有点大,但是我认为我们仍然需要保持初心,无论是创作风格的变化还是对各种元素的取舍。
作品需要发自我们的本心,我们在制作过程中不会滥用 MIDI,能实录的都是真的乐器,例如这张专辑里面,我们几乎每首歌都用到了原声采样。我们最早的时候会进行的比较实验,例如去凉山采风的姚笛、月琴、口弦等,多数最早是用电子音乐切片重组的方式制作。我们最初喜欢黑森林这些 New Age 和一些电子音乐,随着这几年的创作成长,我们创作的视野也随之变得更大了。
UPEE:原野上的声音从一开始到现在也过了非常多的时间,现在回看当时的初心会有什么新的感受吗?
刘俊麟:当初我们在成立原野上的声音时充满激情,刚二十出头,更多时候自身荷尔蒙在音乐里面体现。现在我们在创作上更加仔细,理性和感性的分配更加自如,创作的内容和过程更加自然。这是一个成长和转变。
赤沙:如果我们的初衷是去做民间音乐这类事情,那么我相信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在计划下一次的出发,我们的初心就是没有变化的。唯一的变化是在过去的7年中,我们不断适应自己做出去的东西,并得到反馈。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音乐思路也有变化。
UPEE:这么长的时间里,有没有什么事情更让你们感受到这个项目应该要继续坚持下去?
刘俊麟:我们已经适应了时常出去采风,然后回来做音乐的生活方式。一旦形成了习惯,对我们来说,这无论是对自身的精神世界还是生活方式都是一个良性的习惯。
从更大的层面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中国的近代史与西方有很大区别。现代音乐是因为各个民族的音乐融合而产生的,美国有近代很特殊的历史,任何地方都有黑人和白人文化的碰撞,从布鲁斯到乐队化的音乐、摇滚乐,逐渐演变出各种所谓的现代音乐风格。中国在历史阶段确实存在动荡和滞后,也因此目前中国的原住民文化和少数民族文化保留得很好,并没有像北美那样受到在近代流行文化面前那样那么严重的打击。在社会条件和信息的情况下,年轻人做这件事很幸福,有无限的可能性。
UPEE:可以分享作为原野上的声音,两位成员的分工是什么样的吗?以及原野上的声音成立到现在,你们觉得对方对于这个项目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刘俊麟:赤沙是中央民大的人类学研究生毕业,我从小学习音乐,擅长各种乐器和编曲制作,创作我们会一起进行。但是他在整个原野上的声音以及从长线条上如何发展,他的思路比我更清晰。
我从小喜欢原生态的音乐,我记得我小时候央视有个节目叫《青歌赛》,我不看其他节目,每次播出青歌赛时我都站在电视旁边走不动道,等原生态组开始时观看,我现在对当时的安达组合、羌族多声部这些选手以及《民歌中国》这些节目印象很清晰。我后来出道当过艺人,但这不是我最想做的事情,我一直想做民族音乐相关方面的事情。音乐这件事上很多问题如果落到实处,思维方式会被限制,就像一种 ADHD 的感觉。从规划和执行力方面来看,这是我的短板,我们非常互补。
赤沙:首先从音乐上面,我们俩共同负责词曲创作,然后俊麟负责编曲,就是制作人板块的工作。然后呢,我会盯全程,就是会在过程当中提一些建议,一些民族元素怎么去加,还有一些创作方向,包括少数民族语言和一些民族文化上面的把控,这也是我擅长的部分。
原野成立到现在,我觉得首先俊麟对于这个项目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也是不可或缺的,我不得不提到的一点就是我非常认可俊麟的音乐才华,他的能力再加上我们对音乐理念的交流沟通,他永远都能懂我说的那个点,并且做出来的反馈给我的东西永远比我表达的东西还要更更加的好。
所以在创作阶段,碰撞火花是惊喜更多的,并且我觉得俊麟是天生的音乐人,音乐对于他来说很重要,民族音乐更是他非常热爱的音乐方向。
对于我来说,我热爱音乐也热爱中国传统民族文化、民间艺术,我们也都达成共识,愿意为做这些事情付出很多时间和精力。
所以说,原野有俊麟有我,我们俩都有自己擅长的部分,刚好能够融合在一起,我觉得是非常恰当的,甚至说我们冥冥之中注定遇见、认识,然后一起发起“原野上的声音”,并且做到现在,是冥冥之中上天注定的。我们一定会在一起做这样一件事情,也一定会让更多的人听到原野上的声音。
UPEE:有没有什么事是你们早有想法但却还没有着手尝试的?
刘俊麟:我们最早明确表示我们的范围涵盖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当时我们选择了云南,但是并未考虑云南的纳西族、彝族、罗巴族和撒尼人等民族。例如云南的怒族、德昂族、拉祜族、景颇族、哈尼族、拉祜族以及湘西等地区我们还未考虑。
最难挑战的是汉族。我是汉族,汉族也是因为地域不同,各地的音乐文化差异非常大,例如江南的丝竹、四川的清音、老家喊山号子、拉船号子以及西北的花儿,回族和汉族都有。如果我们开始做汉族的音乐,挑战会非常大。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内容,我没有听清楚。
UPEE:很多音乐人在做民族融合时会不经意让这些元素变成一种“噱头”,你们会怎么看待这样的创作方式。
刘俊麟:我认为这是我们的底线。我很小时候,音乐圈里的长辈曾经教导过我一句话,即不要装神弄鬼,也不要贩卖神秘。无论是情绪、思想还是音乐本身,它都如同我们烹饪食物,需要使用好的料,也要做的实在,这样才能长久。我和赤沙都是想一辈子做这件事情的人,我们不是获得精神上或者物质上的好处之后就离开的人。
UPEE:用一种味道来形容《连山》,你们觉得它会是什么?
刘俊麟:我觉得像火锅,火锅有一个固定的味型,就是汤底的味道,但是这个锅里面什么都可以加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