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ted by 石田吉藏
Genre: Conscious Hip Hop/Alternative Hip Hop
Release: 2023
Label: 明堂唱片
周五乐评,每周一张值得回顾的华语佳作。作为 20 年代最具影响力的中文说唱发行之一,近期《Young Fresh Chin II》再次因涉及的议题在乐迷与大众间引发讨论,也让我们感觉到当下即是最好的提及夏之禹以及这张发行的时机。就此我们于本周五一起回顾这张我们列为 2023 年中文年榜最佳发行(第二名)的说唱专辑。
站在 2026 年的位置回顾 20 年代具有影响力或出挑的中文说唱发行,我们不难在诸如《趣味小常识》《顺风顺水顺财神》,或《验光》《漩涡重构实验》作品中感受到这一圈层在创作意识上愈发激进、更凸显“地下社群”的文化属性、更具有乐迷意味的制作视角等现象。而在此之中,《Young Fresh Chin II》实际上是一个异类:明堂唱片是当下所有主流或独立(以嘻哈音乐为发行取向之一的)厂牌中最具有“唱片工业”情怀与理想的,除开一贯仔细的装帧设计和视觉呈现外,表现在与其余内地中文说唱独立发行相比更为完善精致的声音与制作处理,以及于概念上就十分审慎、执行上足够仔细的专辑策划。
在散漫中尝试做出力度是这个时代独立嘻哈音乐人的声音特征,夏之禹和《Young Fresh Chin II》并不合群,它基于“应当”并追求准确。这一点从《Young Fresh Chin II》的定位既能反映——放大专辑封面上的“脏标”标题,便可以清楚地看见“Original Imagination Soundtracks from”的字样,《Young Fresh Chin II》并不追求完全的纪实,而是将叙事放置在以追求纪实为质感的“电影原声框架”中。也由此,解读《Young Fresh Chin II》文本的方式并不应该是刻板的,更可以不当作叙述者自己的经历,而大可以一种轻松的方式认为这场叙事的主体不过是音乐人刻意刻画、甚至可以完全架空的 persona——在具体的声音呈现以及文本表达中,这一判断并不是毫无逻辑。
《姐姐》的杨钰莹采样是十分明确、有效的通过甜美的靡靡之音来达到的“风尘感”刻画,从《上道》《巷寨》里用意明显的“街头”口号(很多人敢说,无论各种试图涉足敏感议题的摇滚乐类型又或者说唱类型,乐迷们都很热衷于为口号买单),我们可以在《Young Fresh Chin II》的文本之间感受到其笔力着力于叙事本身,还是刻画形象之上——二者并不矛盾、可以兼得,但却代表了不同的动机。就像我们可以在揽佬的《顺风顺水顺财神》《八方来财》中感受到明确的、致力于 persona 塑造的文本(与腔调),它不代表这一形象本身与创作者的文化环境矛盾,但必然会拥有一层来自素材选择或者力度把控的隔膜。而对于夏之禹来说,这些“敢不敢”成为了《Young Fresh Chin II》在文本上“准不准”的取舍,也让我们得以明确这更是一张以底层议题为选题的由 A&R 及制作团队斟酌出的非常具有“唱片工业”气质的当代发行,而非绝对贴切、绝对遵从于叙述者中心的纪实之作。
这样的取舍与审查红线、舆论预期或许没有许多人预想中的那么大关联,众所周知性工作者、毒品、脏话、底层贫苦并非真正无法碰触的话题,但对于一部“纪实电影原声”来说这的确是力道足够且会考验文本功力的选材。但当我们仔细考虑《Young Fresh Chin II》在策划上的定位后,我们是否又值得如此为了它的文本视角进行辩驳?这不必要,这种讨论实际上就像一场作文比赛,完全呵呵求意义。我们面对这一张定位准确的 well-produced 的发行时,它的文本做到缜密细致是一种显然应当达到的期待。(也因此我个人不太认同友台的满分,因为这个定位放到现在来说有点点像以Nas的专辑定位参加“超级变变变”,但是no shade,对音乐的理解本就是多元的;对于其他近期是否是男凝、是否是女权相关的讨论,其实我没看)
而就此来说,《Young Fresh Chin II》也因为它不那么“音乐人中心”显得让听众感觉到被挑战。听众不妨发问,我们在《Young Fresh Chin II》中受到的震撼,来自于议题本身,还是来自于叙事?我们能感受到的震悚,是源于创作环境压力之下议题涉及的缺失,还是文本本身?也就像夏之禹自己提到的,大家都把他比作说唱界的贾樟柯,恰如其分,他对于这些议题的呈现也正如《Young Fresh Chin II》的定位一样,因戏剧化伴随着在纪实性上的折损并以表演性进行填充。无论是《姐姐》或《上道》,这些并不那么“音乐人中心”的写作,更将目光注目于主角persona成长历程的构造。在此来说,各大乐迷近期火热探讨的对于“性工作者”是“exposure重要还是sympathy重要”的讨论可以更为明确,这些叙事本身并不以这一主体展开,就像《天注定》这样的影像会更将方向致力于“江湖”,夏之禹不是“说唱界的陈果”,自然也不会在此为大家带来《榴莲飘飘》那样的视角。
作为一张定位准确、内容精致的唱片而言,《Young Fresh Chin II》的文本在叙事完整和 storytelling 完成度上已经是完成任务,实际上不必为它如此大费口舌,如果大家真的觉得一个答案很有必要,那我们可以在MBTI的世界里寻找。夏之禹会这么写《Young Fresh Chin II》其实因为他是ISTP,作为典型的“实用主义生存者”,他通过极强的Se功能驱动着一场活在当下的感官盛宴。歌词中没有虚无缥缈的理想,全是触手可及的物质,无论是“Easy money easy go”的即时满足感,还是对粉红灯光、大理石茶几、金色门柱等物理环境的精确捕捉,都展现了他如高清摄像机般记录现实、不加矫饰的感官本能。
在这种感官直觉之下,夏之禹运用Ti的冷峻逻辑将生活极度简化。他坦诚地拆解生存法则,将复杂的人间百态归结为一种去道德化的“交换”——曾经如狗,如今有酒。这种“生活真TM 简单”的结论,折射出他作为生存专家能迅速从棚户区穷小子切换到阔少身份的强大适应力。这种逻辑让他能冷眼旁观这场“生存表演”,将社交与应酬视为一种纯粹的技术性博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演戏,也知道谁在听戏。
然而,在这种冷酷与利己的表象下,歌词也细腻地触及了其Fe的笨拙与防备。面对感官诱惑或社交压力时,他会假装转头来回避眼神,表现出一种“局外人的疏离”。尤其是当旧日温情以“姐姐”的形象突如其来地出现时,那种脑子一空、手心打湿的生理反应,暴露出他在处理深层情感连接时的失控感。
很显然,夏之禹是一个ISTP他才得以存在于《Young Fresh Chin II》。他是一个冷静的现实主义者,在泥潭中学会了拆解生死的零件,在金碧辉煌中依然保持着谨慎的本能,他不需要外界的感性理解,只要能看透迷雾、继续精准地寻找下一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