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ted by 想的云
Genre: Alternative Pop/Pop
Release: 1998
Label: EMI
周五乐评,每周一张值得回顾的华语佳作。
αὐτῆς δ᾽ ἐκ κόρυθός τε καὶ ἀσπίδος ἀκάματον πῦρ
λαμπέσθω, ἀστέρ᾽ ὄμοιον, ὃς τε μάλιστά τε λάμπει
ὀψὲ βαθείας ἐξ αἰθέρος ἐσχαραῇσιν ἑλισσόμενος· ὧ δ᾽ ἀπέλαμπεν ἐν ὤμοις.
一
这篇评论起于这样一个矛盾:当我自以为对《唱游》足够熟悉的时候,每每点开《感情生活》都会感到某种惊异。可能的推论是:我所熟悉的并非身为声音的《唱游》,而是身为意象的《唱游》。它回荡在我绵延的记忆中,每当意识与声音接触的时候,意象也被唤起,在其即将与声音混合的时刻,意识敏锐地察觉到意象与声音的差异。在混合进行到某程度时,意识从对差异的惊讶转向对重复的熟悉。我的意识所感到的是意象与声音的混合吗?还是以此二者为基础涌现出的事物?我们不如来讨论另一种情景:意识在回忆《唱游》的时候忽然断裂,仿佛那个片段到了记忆之外一般。在聆听几秒后,在意象与声音的连结绝不足以生成另一事物的时刻,我暂停了播放,此后意象自觉延伸,等待下一行动的中断。
意象与声音足以并列吗?它们会在某场景短暂同一,彼此交叠、混合,甚至变化吗?不过我们能得到一个相对保守的结论:我们极难不被意象介入而感到声音,在文本中试图斩断连结而孤立地言说其中一方无异于身首分离——带着残忍的苦痛。此外,这样的感受细微到我无法分辨理论上的由声音削减出的意象,我仅能感受到它们之间的不同。语言身为声音,在与声音接触时反而断裂了吗?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能接触到相当不少的“身首分离”的言说,我们通常称前者为乐理,后者为诗;而那个能健全地言说音乐的文本,便是音乐评论本身。
二
我感到我难以谈论《唱游》本身,因为我从不能纯粹地感到它;我有许多有关《唱游》与其意象之合体的感受,它们不仅内在地不连续,时空上甚至更碎裂——我有时觉得即使是《唱游》所规定的曲目顺序也被刻意拍散,仿佛有所讳隐,即使这并不像春秋笔削那样邪恶。它归根到底是一种选择,也许可能是一首诗,在结构的隐喻上寻找历史。《唱游》乐于以空间性的姿态自我展示(尤其是歌词本的写真),像巡演一般扩张于王菲声音的疆域。然而在我听来,它更像一段极度时间化的经验:它需要在时间中展开,在未来与过去的巡回中褪去惊奇与感伤,然后萌发到一团绵延之中。
如果《感情生活》能让人在熟悉中感到陌生,或许是因为它模拟了一个无法安顿的宇宙。那种“宇宙感”并非空间的浩瀚,而是一种被自身的广阔所困的感觉:连触觉、理性乃至语言都被挤入同一层惊慌中——仿佛声音不再言说,只以音高的起伏呼吸。如果我的历史性假设成立,那么《感情生活》不过是五十年代 space age pop 的一次幽灵再现:它以模拟的形式纪念了那种“以未来为对象”的想象。人们在哀悼与祈祷中期许生的痛楚,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身临两种吉他音乐的方向:一种沉溺于布鲁斯的血腥快感,一种则在效果器的氛围中寻找秩序的幻觉;前者孕育了《色诫》,后者延伸为《脸》与《小聪明》。而在这些分叉之后,流行乐依托声音技术的进步奇迹般地抵达了另一种可能——它以梦代替结构,以直觉代替技法。那时的“未来”,便成了《童》中的晶莹。我们抵达未来,也同时通过巫师的吟唱回到往昔:上升的路和下降的路是同一条路。
在历史的模拟之外,《唱游》又以更朴素的方式回响着城市的时间。《半途而废》与《红豆》在当时与此后的空间中共振——它们并不益于明晰的价值判断,而是能让时间显形。因为在《唱游》中,音乐似乎重新生成了时间本身:它不再贴于空间,而像建筑那样在时间之中塑形。它身为时间,也提醒着我们自身的时间——自诩有灵魂流溢的人居然察觉不到上一毫秒与下一毫秒之间的巨大差别。
三
我有时几乎感觉不到我自己,我的感觉仿佛只是在自身中回响——它们寻觅音乐,却在美与非美之间犹疑。我能否在这犹疑中徜徉至夏夜星辰的闪烁?若我并不知道鸟翼如何穿行夜空,我还能以何种方法言说音乐?
王菲因其美而表演,还是因其表演而美?《唱游》的乐器几乎不表现罅隙,每当她开口,音乐便以花萼贴近花瓣的方式靠近自身;而我在生活中被掷入音乐的那一刻,也感到同样的贴近:那是直觉的果敢。她在舞台上几乎可以取消影像,一言不发地打扮信仰,以身体节制地生成符号——美与表演,在此时彼此生成。
在我披上盔甲掠过天空之前,我必须让羽翼重新升起,就像彩虹从雨中逸向太阳。有时我觉得,《唱游》比我的行动更迟缓,而美忽然远去,如同光不可及。为何我在一个英雄的时代被斥为制造信念,而非叙述感觉?他们的美源于信念,而非美本身吗?
我不知道。我的意识在紧张中抵达言说,在缓和中滑入想象——飞行与行走彼此龃龉。这时我重新播放《唱游》,熟悉的惊异再次浮现。我忽然明白它如何改换我的龃龉:聆听即行动。
说明
《感情生活》的“宇宙感”或许源于一个可疑的联想。我们乐于这样称呼它,但真正的体验却更接近“广阔”,而我们同样以世界的方式感到辽阔——“宇宙感”属于距离,而“世界感”属于延伸;前者以空旷诱惑仰望,后者以扩散召唤贴近。《唱游》在两者之间徘徊,它让时间伪装成空间的辽阔,让声音的流动被误认为形体的生长。因此我们感到的并非空间的扩张,而是时间自身的回声。所谓 space age pop ,也正是这种幻觉的前身。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怀旧,根植于立体声堆叠制造的空间区位的幻象。《感情生活》继承了这种历史的假象——它不在太空之中,而在回忆太空的方式之中。人类在其中听见的不是宇宙,而是自己发明未来的声音。
如果《飞》是统一而协调的哀悼,那么《你》的祷告仅仅作为一种诠释的自由而被容忍。黄伟文甚至亲自指认过其政治隐喻。而许巍,《你》的曲作者 ,甚至明显不是“敬拜音乐”传统的涌现;如我们所见,他是全然流行乐的(比方说《在别处》)。一般的敬拜音乐有清晰的对位方法和和声的进行路径;而《你》在小下属转主和弦的解决之前,它找到了类似于七十年代唱作人音乐的漂浮,正如人们在祈祷与生活中迟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