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ted by mortal
Genre: Pop
Release: 1989
Label: 滚石
已忘了是何时听到“谁又在午夜的远处里想念着你，远处的午夜的梦里相偎依”这句歌词。我第一次听的版本并不是罗大佑演绎的，也许是矫揉造作的费玉清版本（请原谅我对他的偏见），但罗大佑的演绎无疑给我留下了最深的印象，他真正唱出了情歌深处那种极具感情的呼唤。演绎罗大佑作品的男歌手们，除了周华健有时凭借他温暖柔和的嗓音演绎得极好，其他人也许对罗大佑的歌曲有自己的理解，但远远比不上罗大佑本人赋予歌曲的内涵。
《告别的年代》是罗大佑于1989年末与《闪亮的日子》同时发行的情歌选集，大部分歌曲是老歌的重新编曲与演绎。罗大佑在专辑的前言中说，他不想仅仅作为批判者活着，不想被外界定义。因此，推出批判性极强的《爱人同志》后，他又发行了风采迥然的《告别的年代》。但无论是《爱人同志》还是《告别的年代》，本质上都是属于罗大佑自己的专辑，他并没有选择性地在两张专辑中呈现不一样的情绪，只是以不一样的方式呈现了同样的自我。仅仅把情歌选集看作罗大佑温情的一面，不得不说太可惜了。
爱情与情歌某种程度上似乎是背道而驰的，每一次失恋往往伴随着无数次失望与鸡零狗碎的日常，而情歌大多在单相思、在失恋，似乎并不值得去渲染情感。如果失恋本身只是现实失望的累积，那么爱情也不过是一种年少时认知不足的幻觉。不过情歌只是主题类似，其内涵可谓千变万化，不可一概而论。有人借情歌表达自己的卑微，有人借情歌表达对往日时光的追忆，有人借情歌表达自己的痛苦。但是如果情歌只停留在一种情绪之中，难免显得过于单调，因为失去的爱情要么是自己做错了事而把握不住，要么本来也不属于自己。而对于罗大佑而言，他的情歌并不指向某个人甚至某种情绪，而是指向自我，他将爱情的根本着笔于自我，又用爱情的感受塑造了自我的成长，配合着他对时代与人的沧海桑田变化的敏感，生出了华语音乐极其少见而重要的表达。
对听众来说，专辑中的老歌新编，最直接的感受是它变得更加直白了：在《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中省去了前奏，开口就是“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在《野百合也有春天》中，他的唱腔比潘越云更加深情、激烈，还加上了几句新写的歌词。在《恋曲1990》中，他用简单的键盘与合唱的方式，将一首自我叙事强烈的歌曲转变为一种群体性的追忆。在《思念》中，流水般的前奏忽然倾泻而下，温柔而又坚定。在《海上花》中，世界的一切都化为泡沫光影，只有那个短暂而真实停留过的情绪。当然，也有《弹唱词（别后）》这样冷眼旁观的视角，但它在这张专辑中却神奇地并不显得突兀。
第一首歌《告别的年代》作为专辑的同名曲，为这张专辑奠定了基调。首先，它的感觉是温暖而又深情的：“谁又在午夜的远处里想念着你，远处的午夜的梦里相偎依。”通常来说，这里的“谁”自然指的就是自己了，但罗大佑在这里很巧妙地用了“谁”，这里的用法和李宗盛在《问》中对于“谁”的用法并不一样。当李宗盛唱“谁为你心动，谁为你心痛，谁会偶尔想要拥他在怀中”时，他的“谁”是在质问：“谁值得你这么做，谁会为你这么做？”有种批判的味道。而罗大佑“谁”的用法含义是：“到底是谁还在这么远的地方想念你，是谁还在这么深的夜晚里思念着你？”答案不言自明：当然是那个还在思念着你的我。情感在这里成为远在天边的双方的不言自明的默契。紧接着：“仰望着蓝色的天边的回忆，好像你无声的临别的迟疑。”这里的“无声”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种无需多言的“理解”，所有的情绪，都在迟疑中了。到了副歌之后，歌词中的情绪也转进了歌曲中的高潮：
“道一声别离，
忍不住想要轻轻地抱一抱你。
从今后姑娘我将在梦里早晚也想一想你。
告别的年代，
分开的理由，
终不须诉说出口。
亲爱的让我快见你一面，
请你呀点一点头。”
光从歌词叙事来看，这看似是分开或者失恋，但是歌词中又使用了“亲爱的、姑娘、抱一抱你”这样温暖的词汇，如果从叙事的角度考量情绪，就容易走向单一的视角。因为这首歌描写的并不是一个场景，而是复杂情绪的整合，它关乎对世界与人的变化的一种理解，却也无比留恋曾经的记忆。明天是我们未来的走向，而过去的一切构成了我们当下的记忆。我们理解过去的他们走向远方，却也用这种记忆去呼唤那张熟悉的脸孔。在变化的世界中寻找记忆中的永恒，这真是太浪漫的事情。
歌曲下半段又出现了一段奇妙的歌词：
“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无色的你，
阳光里闪耀的色彩真美丽。
有声的无声的脸孔的转移，
有朝将反射出重逢的奇迹。”
高晓松似乎提到过自己很喜欢这段歌词，但没有说过具体好在哪里，这对于不熟悉罗大佑的人来说比较难以理解。“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无色的你”是罗大佑后期常用的意象化作词，他用颜色去象征一个人在不同境况下呈现的不同形象，又期待这样多的形象能够照出当初那个熟悉的她：“有朝将反射出重逢的奇迹。”
总之，明白的自然会明白，对这首无比浪漫的歌也无需多言了。
第二首歌《弹唱词（别后）》意味比较特殊，就主题上来说，它关乎血性与复仇，但它有大量的段落在叙述世界对一个有思想、有情义的人的背叛，这比较残酷地指出了《告别的年代》中的“告别”的一种可能而又真实的含义，为这张专辑插入了一个不那么和谐的声音，但这本来就是一张情绪激烈的专辑，又如何回避那些同样刻骨的感情呢？
第三首歌《沉默的表示》写的是一种单方面思念的感情，但这里的单方面思念并不是因为不理解。比如这一句歌词：“为何梦中清清楚楚我看到的你，简直像看到的我自己”可以有很多种理解，它可以是像《呼啸山庄》里的感情：“我爱的人比我更像我自己。”但考虑到歌曲情绪，也可能是面对这个人，在她身上看到了寄托了太多的、被一览无余的自己。但歌词在这里的模糊并不影响表达在爱情中被一览无余的自我。最后那大段的、重复的歌词更是以各种排列组合写尽遥远的、不可到达的理解。
第四首歌《爱人同志》是罗大佑一个比较特殊的编曲版本，他一改往常激进的唱法，编曲与歌唱也都有一种在落魄之中等待的感觉。这倒是与人们面对爱情时漂浮不定的自信与自卑形成一种对照。联想到罗大佑唱《暗恋》时激烈的唱腔与编曲，真的就说明在暗恋中他也充满自信吗？我看未必，其实面对爱情自我怀疑才是常态，那只是在等待的郁闷之后的强烈抒发而已。
第五首歌《恋曲1990》被改编为一首比较欢快的、适合合唱的版本。这和演唱会上对《恋曲1990》的处理相似，听专辑《爱人同志》中的《恋曲1990》，总是感觉罗大佑又温柔又残酷，总是那么举重若轻地唱出那么残酷的歌词。但是当这首歌合唱的时候，音乐虽然失去了私人化的表达，却也因为合唱铸就了一起唱歌的人们对这种复杂情绪彼此之间共通的理解。
第六首歌《思念》是罗大佑写得最好最温柔的情歌之一，我以前听这首歌时特别喜欢最后一句“别了，我年少的烦恼寂寞与过眼云烟。”到底是多么美好的笑容，多么真挚的思念，才将那些被折磨、被辜负、将痛苦误以为思考的岁月轻描淡写地化作年少的过眼云烟。听这首歌时，我总觉得唱这首歌的人在陪伴。罗大佑写思念的时候，歌词中没有写如何思念，而是插入了大量同行的、陪伴的句子：“陪我穿过那深深黑夜里微微的光，脸上羞涩泛起红红的光，陌生的路途中点燃我的心房，萧瑟的风雨中凝视我的双眼。”还有比这些实实在在的情感与感动更能勾起思念的情景吗？
第七首歌《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原本在专辑《家》当中，在原版中这首歌有个精妙的前奏，但在后来“青春舞曲”演唱会现场，取而代之的是罗大佑直抒胸臆的歌声“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穿过你的心情的我的眼……”并且情绪几乎一直很重，“如此这般的深情若飘逝转眼成云烟，搞不懂为什么沧海会变成桑田”，这种罗大佑爱用的意象与主题也因为感情真挚在这里显得毫不腻歪。而歌曲后面大段的抒情：“我再不相信他们编的谎言，我再不介意人们要的流言，我知道我们不懂甜言蜜语，我再不需要他们说的诺言，我再不相信他们编的谎言”也特别有一种强大的、在风雨中保持不变的浪漫在其中。对比《家》中的原版，这首歌的情绪无疑要更强烈、更赤诚。
第八首歌《野百合也有春天》大概是我最喜欢的一首罗大佑情歌，在以前潘越云或者孟庭苇的版本中，都有一段比较舒缓的节奏，虽然唱腔偶尔会跟着歌曲的情绪激扬一点，但依然能听出那个时代女歌手常有的闺怨气。而罗大佑唱这首歌，省略了漫长的前奏，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我爱你想你念你怨你深情永不变……”开头就把情绪带起来了，之后比较缓的唱腔也是在为这首歌的第二次爆发累积情绪。整首歌曲的情绪非常饱满，他把这首歌原本娓娓道来的、闺怨的气质彻底扭转为了“即使是野百合也需要爱”的强烈呼喊。
在罗大佑的版本中，他还加了几句新词：“从来未曾拥有的总难陷入哀伤和欢愉，从来未曾属于真情的是空幻的物语。而今当你说你将会离去，忽然间我开始失去我自己。”让这首歌在第二段又转入了一阵自我的低吟，它不再只是关乎爱情，还引入了自我在爱而不得的境况前的怀疑与失落。歌曲结尾更是妙不可言，它既没有因为这段质问让情绪冷下去，也没有让情绪渐渐淡下去，歌曲在情绪最高昂的时候进入尾奏，然后声音渐渐低下去。这让歌曲的结尾显得非常悲伤，好像我们曾经有过那么强烈的感情，却又慢慢远离了我们。在我听到罗大佑开头直抒胸臆的表达时，我以为这首歌会告诉我们要相信即使是野百合，也能有最伟大的爱情。但这段尾奏如此悲伤，仿佛在说一切都是泡沫光亮，过眼云烟。很难说清这首歌到底是安慰的还是悲伤的，但它无疑是最理解的。
很多年以后，罗大佑在演唱会现场又多次改编了这首歌，引用了巴赫的《Jesu, bleibet meine Freude》作为前奏，表达不再那么直抒胸臆。它的强烈程度低了一点，也更安慰人心了，但罗大佑依然是罗大佑。当我们为了一件困惑的事情苦苦思想得不到答案时，也许答案本来就不在思想之中，那只是痛苦带来的本能反应。罗大佑永远能举重若轻地写出我们的感受，共情我们的想法，天才的禀赋属实是令人羡慕的权力，但好在我们有这样美妙的歌曲让我们永远记得青春。
第九首歌《家Ⅱ》也源于专辑《家》，在《野百合也有春天》之后，这首歌就显得太温暖而安慰人心了，歌词中的情绪层层递进。中间又精妙地插入了一句：“多年之前满怀重重的心情我走出一个家，而今何处能安抚这疲惫的心灵浪迹在天涯。”在《家》这张专辑中，这首歌可以和《家Ⅰ》对照，逃离了旧的家庭又去寻找新的家庭。在《告别的年代》中，它同样完美地契合了主题：我们告别过去之后，也有了一份需要去建筑的未来与感情，而我们守护的，也有来自过去的记忆建筑的这个人。
最后一首歌《海上花》舍去了前面几首歌里极强的个人风采，它采用男女声合唱的方式，咏叹大时代的悲欢，浪漫地为这张专辑画上了句号。
罗大佑的作词功力在这首歌当中体现得很好：“是这般柔情的你，给我一个梦想。是这般深情的你，摇晃我的梦想。”“摇晃”一词用得太好：爱情并不是改变了我的梦想，而是在我的心灵中激起了一阵颤动。而后“是这般奇情的你，粉碎我的梦想”又将情绪带向虚无之中。“奇情”是什么意思呢？可以从字面上理解，就是奇怪、出奇：在感情中早已遗忘了为什么喜欢那个人，如何喜欢那个人，以及自己为什么又如何这么爱，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就像罗大佑在《爱的箴言》里唱的“爱是没有人能了解的东西”一样。整首歌的演唱也非常好，始终有一种在空中飘荡的感觉，只是副歌部分情感稍重了点，但也不影响歌曲的气质。同时罗大佑极为优美的旋律也让意象太重的词汇不再显得过于飘缈。最后一句“仿佛像水面泡沫的短暂光亮，是我的一生”，是在说我的一生像泡沫一样短暂呢？还是说像泡沫的闪亮就是我存在过的一生呢？一切都那么暧昧而又恰到好处，在完美的钢琴尾奏缓缓落下帷幕。
《告别的年代》作为罗大佑的杰作，却极少被提及，着实可惜。老一辈听众对他的记忆停留在《童年》《恋曲1990》《追梦人》等等歌曲上，年轻人则更乐意去了解他那些政治表达激烈的歌曲。但对每一位艺术家来说，他最火的那些作品只是他在多年思考后得到的一部分结果而已，是否能够成为一代人的记忆往往充满了各种机缘巧合。但在《告别的年代》这张专辑里，我们可以了解到罗大佑的创作逻辑和他的庞大野心，他的情歌不仅千变万化而且联系紧密，所有的书写都是为了自我，却又从不拘泥，从不凝滞。这张专辑带来的不仅仅是重新编曲的作品，更是罗大佑对自己作品的独到诠释。旧时代的风花雪月已经褪去，世界浮现出它本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