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十年代走来,写下家喻户晓的旋律,李杰带着全新专辑《解梦》重回听众面前。这是一张融合电子、民族、摇滚的世界音乐作品,他借梦境拆解内心,把平日里难以言说的感悟化作声音,跳出固有的标签与期待。数十年来,他持续打捞本土声音,将原生的民歌推向全球。UPEE 有幸邀请 李杰 进行一期专访,聊《解梦》的创作内核,聊他始终不曾停歇的创作热情,以及他所坚持的做音乐的信念。
UPEE:前段时间您刚发布了新专辑《解梦》,专辑里面也有一首歌叫解梦,所以我们好奇你是怎么想到用解梦来作为新专辑的名字的呢?
李杰:其实这个解梦,就是破解自己梦境的内心,破解浑浊,还有灵魂深处的一些感悟,把一些清澈的东西、还有不敢说的话,用音乐的语言巧妙地把自己内心的东西表达出来。因为现在人与人之间,做各种事情的过程当中,内心会有很多解不开的东西,包括孤独、辛酸和岁月带来的苦感。我就想把这些话说出来,用梦境这种方式委婉地表达出来。
UPEE:专辑中有很多可以联想到的歌词,就听下来的感受来说,这似乎是您生涯现在最“电子”的一张作品?
李杰:对。说实话,我从 90 年代初就喜欢摇滚,也组建过摇滚乐队。最早我做表情乐队,后来慢慢发展,大家在音乐想法、理念还有个人生活方式上面不太一样。做乐队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还要不断去说服其他人,所以后来我就放弃做乐队这件事。做乐队首先理念要一致,要有共同想法。
我个人发过很多张唱片,每一张风格都不一样。第一张是《表情》;第二张由日本 JVC 发行,叫《谁都看见了希望》;第三张是万展宏帮我出的《花舞》,这张开始融入一点电子元素;第四张《乐上莲花》,电子和打击乐占比就更多了。
现在这张《解梦》,准确来说是我这么多年想要完成的一张世界音乐专辑,融合了电子元素、中国民族音乐,还有金属、爵士。专辑很多是我想要呈现在梦里幻想到的音色与感受,其实它也不完全是电子类型的专辑。
UPEE:无论是电子还是一些比较融合类型的音乐,对听众而言可能会觉得它听起来比较“新潮”,但是很多比较前辈的音乐人,在接触这类新音乐的时候会有隔阂,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李杰:其实我一直在抛弃、剖析我过去做过的音乐。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被贴上标签说 “你是什么风格”,我更喜欢融合,包括世界上各个角落的音乐,我都想把它写进自己的音乐里面。但是《解梦》这张,很多人是完全读不懂的。 所以将来我还会继续用各种想法、各种音色、各种节奏形态继续去做。很多人以为我就只是《红旗飘飘》,其实我的内心不只是这样。《解梦》有些不敢说的话想说一说,有些不敢做的事想试一试,但前提是合情、合意、合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就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作为一个音乐人,不是为了流量生存,而要为你的良心生存。
UPEE:2021 年你发起了家园计划项目,发起这个项目的契机是什么?
李杰:我和赵紫晴老师聊天的时候,两个人一直都想做世界音乐。赵紫晴老师在北非、荷兰留过学,也接触过很多国外乐队,我们就萌生想法,想打造一个世界音乐品牌叫“Homeland”,也就是地球的家园,家园计划就这么萌发了。
《家园》这首歌词曲版权归我自己。我觉得版权是国内很多音乐人、作曲、歌手的短板,想要把项目长久做下去,版权是最大的问题。所以我依托《家园》这首作品搭建起家园计划。
这个计划核心就是守护、保护、挖掘、传承、发展、创新中国多民族合唱团。这件事是我们自己出资、自己培养孩子,决心下得很大。发展过程里,有人来、有人走,也有不少人把这里当跳板,踩一脚就离开,遇到这种情况我有时候心里也挺难受。但同时项目本身的模式在扎实生长,我们在抢救这片土地上濒临失传的民歌古调,家园计划也越做越好。成立两个半月就被央视注意到,登上 2023 央视春晚,压轴表演《创造家园》。站在春晚舞台上,那份荣誉感和自豪感,更加激励我坚持做这件事。
《家园》这首歌是我 90 年代写的,原本是写给何静的定制作品。家园计划成立之后,多民族合唱团一起来演绎它,一下子就把我心里想表达的东西讲了出来。家园计划成立两三年,我们产出了 200 多首原创音乐,体量不小,背后需要资金持续跟进,同时还要保证质量。现在我们做全球杜比全景声音乐,在全世界发行。
还有《陕南回响》也是沿用这套模式,它的包容性更大。大家都熟知陕北民歌,陕南的民歌却很少有人知道。机缘巧合之下,我们承接了陕南本土音乐挖掘的唱片项目。紫阳民歌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有旬阳、白河这些安康地区的音乐,都纳入挖掘范围。做完之后我们办了杜比全景声全球发布会,反响特别好。当地演唱者原汁原味的演唱,我一点都没改动,只做辅助编曲。合作的都是国内最适合这张专辑的音乐家,笛箫演奏家丁晓奎,琵琶王扬,打击乐邵伟、高星等等,都是中国最顶级的乐手,成品质量非常棒,大家可以去听一听家园《陕南回响》系列专辑。
UPEE:家园计划翻唱过你的《家园》还有《行走》,这两首都是你之前质量很高的作品。如果之后再从你以前的歌里面挑一首交给合唱团来翻唱,你觉得哪一首会比较合适?
李杰:其实我很多音乐都挺适合民族大合唱的,所以我还真得想一想。合适的曲目太多了,我还写过很多电影配乐、音乐剧作品。不一定是哪一首现成老歌,也可能是音乐剧里面的某一首歌,现在还确定不了。
UPEE:现在 AI 出来了,对大部分音乐人可以说是一个挑战,你怎么看待 AI?你会怎么看待各种音乐的“浪潮”以及版权相关的问题?
李杰:其实没必要拒绝 AI。但重点是你怎么去用 AI 完成你内心想说的话,不能拿来主义直接用 AI 编曲创作。现在吃快餐文化这碗饭的人特别多。我更喜欢能够留下来、能够被保护、传承、创新的音乐形态,我是属于这一类原创音乐人。我不是那种跟风的人,也不是为了唱反调而刻意反潮流,我有自己的个性。
想要音乐在世界上产生影响力,就必须要有自己的个性,不能做无脑的大锅饭音乐。现在经常出现一窝蜂跟风,某一类文旅配乐火了,所有人都一窝蜂去用;某个风格火了,所有人都照搬。各个地方文旅其实应该扎根自己本土文化,保护传承属于这片土地的音乐,不能全部套用一模一样的模式,这是错误的。什么叫火,没有文化底蕴怎么火?二次创作、改编,一定要搞明白版权问题,不要踩雷。版权理顺之后,正规发展,这才是真正的流行。
我写的《净土》《家园》《行走》,有非常多的文旅都在用。大家觉得搭配当地景色特别贴合,我也很高兴,但是他们忽略了版权这件事。很多地方文旅、大型活动,觉得歌曲好听,不打招呼就直接拿来用,《红旗飘飘》被无偿使用的就更多了。 现在问题很大,大部分音乐人还有整个音乐市场版权意识都是模糊的。《著作权法》才六块钱一本,很多做音乐的人都没有读过。做音乐的人执着单纯,不去考虑自己的版权未来,挺可爱也挺可怜的。
UPEE:无论是家园计划还是你以前的创作,都做了大量的采风,这些采风过程当中有没有什么让你特别感动的记忆?
李杰:记忆挺多的。我从 90 年代初就外出采集音乐,第一站去的就是侗族地区,黔东南凯里、小黄、从江、黎平很多侗寨,我在那里生活了将近三个月。回来之后写出了《家园》《红旗飘飘》《水上花》。那一段经历好像打开了我的音乐前程,唤醒了我内心音乐的力量。《家园》里写 “清清的河水流白云远走,晴朗天空照大地,我看太阳升起,富饶的土地花香飘万里,一代一代人们生活在这里”,这些都是我亲眼看见的景象,一点没有刻意美化,有感而发写出来的好东西。 后来我也去彝族地区采风,也去过新疆。每个地区都有共性,就是淳朴自然,文化内涵深厚。民族古调传承的老人们,他们的声音本身就是属于世界的,就看你怎么用巧妙的编曲制作去呈现。
我做家园计划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害怕民族文化断代。现在很多 00 后身为少数民族,却不会说自己的母语。很多孩子只奔着流量和表面的东西生活,只看到眼前利益,没有接续搭建中国的文化链条。我的内心想法,就是把中国这片土地上好的音乐传到世界,让世界听到中国的声音。
UPEE:现在很多晚辈音乐人,会把民族乐和当代通俗流行文化做结合,收获了不少的热度,也有一些批评声会认为他们是把民族音乐当作噱头。你对这一类融合,是什么样的态度?
李杰:每个人音乐审美不一样。有些年轻人做创作出发点是奔流量,产出的作品没有生命力,火一阵子就没了反响,其实不用我评价,听众都能感受得到。不少综艺节目本质是娱乐,和音乐本身关系不大。希望综艺可以多办原创歌曲比赛。现在综艺大多拷贝、模仿、改编现成作品,缺少本土和原创的,我觉得很可惜。但我也不是全盘拒绝综艺。之前家园计划还在《歌手》的决赛帮孙楠做帮帮唱,我改动了一部分旋律,民族声音一出来,很多观众都听哭了,我确信民族的声音是世界的。
综艺节目里有爱音乐的、玩音乐的、单纯喜欢音乐的,大家对音乐理解深浅各不相同。我是沉下心想要做有品质的音乐。这些理解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每个人顺着自己的人生轨迹走就好。我个人的选择是留存本土珍贵声音,把它们传承下去,但我不能强迫所有人都做这件事。如果有人想要靠流量获得更好的生活,也无可厚非,但做音乐要有底线,丢掉底线是不可取的。
UPEE:很多老乐迷通过早年专辑认识你,现在小红书、网易云也有很多新一代乐迷。就你的接触来看,新一代乐迷和 90 年代那批乐迷,有什么区别和共同点?
李杰:就拿《解梦》这张专辑来说,喜欢这张的反而更多是 00 后。 新一代乐迷会钻研声音质感,会把民族乐当成一种好玩的创作要素,不单单只是听旋律,也会关注歌词等等。《解梦》里面不少歌曲打破了原有的一些习惯,不会被框死在 “世界音乐该什么样、摇滚该什么样、爵士该什么样”,里面用的很多音色,连我自己之前都没有听过。国外流行、摇滚、实验类音乐我听得很多,我对自己这张的表达是很自信的,我的音乐追求简单纯粹。
UPEE:新一代乐迷对 90 年代的音乐环境很好奇,当年你还给何静写歌,讲讲当时的创作状态、圈子氛围是什么样?
李杰:当年很多人北漂来到北京,北京作为文化中心,大家都一心想好好做音乐。我是谷建芬老师的学生。我 84 年就来到北京考到谷建芬老师这里。那时候那英、毛阿敏还没来,他们是 88 年以后才到北京,孙楠就更晚,92 年才过来。我比他们早来四年。当时合作的乐队键盘手是臧天朔,还有崔健乐队的鼓手“鼓三儿”(张永光),这两位现在都已经去世了,我到现在都非常怀念他们。那个年代大家音乐审美已经有共识了。
大家别有一个误区,音乐和年龄没有关系。关键看你怎么寻找自己内心的热爱。编曲这件事,有些老一辈音乐人编得比现在年轻人还好;反过来,也有不少年轻人思路很陈旧,脑袋生锈一样,音色编排做得很差。我到现在还在坚持听音乐,每天最少听一张唱片。全世界最新的爵士、电子、民族世界音乐、交响乐、音乐剧我都会听听。去年我去看 Hans Zimmer 五棵松的演出,今年我又买票打算去看现场。演奏《沙丘》的时候,低音声场震撼得差点把我掀过去,现场的价值是无可替代的,唱片有时候也只是一个宣传工具。
UPEE:很多和你同时代的音乐人现在已经不发专辑了,但你 19 年出过专辑,前不久又出了《解梦》,一直保持创作输出。你怎么维持这份创作热情?发行专辑这件事对于音乐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杰:《解梦》刚做完的时候,我发给黑豹的李彤、郝云、栾树他们听。他们跟我说,“杰哥啥也别说了,现在还能做专辑就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现在谁还出专辑,出专辑要有经济实力,还要做出品质。
我们这张还做了全景声版本,《解梦》这张专辑就是我现在内心和人生轨迹的表达。《谁都看见了希望》对应我过去一段人生,《解梦》对应我当下。做音乐对我来说就像绘画,编曲要懂得留白,也要敢于浓墨重彩。歌词承载我内心的情感与思考,用梦的方式解读人生。
UPEE:很多歌迷喜欢你 90 年代的一些专辑,但国内流媒体听不到这些作品,可以讲讲是什么情况,未来有没有再版机会?
李杰:像《谁都看见了希望》这张,当年是和日本 JVC 合作发行,国内由竹书文化沈永革负责运作。黑豹、吴彤、杨坤当年都签在竹书文化。现在在国内的流媒体没有上线,是当时国内的代理和日方的版权问题。国外版权规范要求很高,这件事是当年合作公司的事情,在处理这些事情上我本人没有那么多关系。我现在新做的音乐都是尽可能全部开放上线,国内网易云和腾讯音乐平台都可以听;海外 84 个平台也能搜到《家园》和《解梦》。
UPEE:《解梦》之后,你接下来有什么新打算?
李杰:我还得继续做音乐。我对音乐有一种瘾,发自内心的热爱,不是嘴上说说。脑子里冒出新想法我就记录积累,想法攒够了,状态到位就出下一张专辑。有可能明年想法多就出新专辑;想法不够就先放着,不硬凑。如果作品不能够感动我自己,那就放一放,不要硬做。专辑不管是音乐理念还是品质,都一定要对得起观众的耳朵。音乐是我的生命,我会一直做下去,不拘泥固定形式。
UPEE:很多歌迷觉得你非常全能,写词、作曲、编曲、演唱都很强。很多音乐人很难兼顾这么多方面,你对后辈音乐人有什么建议?
李杰:能做到兼顾,取决于你有多热爱音乐,还有你本身有没有全部操手这些的悟性。有的人只写旋律,把编曲全部丢给别人;有的人会编曲但是不懂创作或者制作——我是一路实打实地实战练出来的,自己有录音棚,不断和各路乐手交流碰撞学习。我本身是歌手出身,拿过央视第三届青歌赛冠军,87、88 年就拿到全国冠军,后来才慢慢对创作产生浓厚兴趣。我个人来说,特别喜欢去听没听过的音乐,想去触碰没有被用过的音色。哪怕《解梦》刚做完,我自己已经有点不满足,又想去做新东西,创作的欲望一直在。
UPEE:不少乐迷对前辈音乐人会自带滤镜,可能会感觉到距离,你会想要去打破这种隔阂吗?
李杰:在我这里不存在什么隔阂。做音乐跟做人一样,要懂得包容。音乐圈里面经常出现鄙视链,爵士的看不起摇滚,摇滚看不起流行,流行看不起民族音乐。我觉得这完全不对。大家发挥各自的强项,看见别人身上的优点就好,互相包容。
UPEE:看到现场有很多你收藏的乐器,这些乐器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对你创作意味不一样的声音吗?
李杰:收藏这些乐器,第一可以记录我的人生,看到乐器就能回想起当初去到的是哪片地区;第二,很多乐器是采风收集得来,我会把采集到的独特音色直接用到我的音乐创作里面,藏族等各个民族的乐器都有,素材非常多。






